錯付深情------------------------------------------，沈知弈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粗布衣裳。，尖細(xì)的嗓音刺破沈家小院黃昏的寂靜?！肮げ渴汤缮蚬庖蛑模t良淑德，著即入宮，封從五品婕妤。欽此?！保ドw磕在青磚上，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她認(rèn)得。，黃河故道的沙地上，“蕭四郎”用樹枝一筆一劃教她辨認(rèn)古河道圖。她蹲在他身邊，看他的手腕翻轉(zhuǎn)，筆鋒落處，正是這樣的撇，這樣的捺。：“你看，這個‘水’字，要寫得像水在流?！保瑯拥墓P跡寫了一個“沈”字。。“沈婕妤，接旨吧?！眰髦继O(jiān)把圣旨往前遞了遞，滿臉堆笑，“這可是天大的恩典。沈家這些年……唉，姑娘入了宮，也算是給沈大人爭了口氣?！?，抖著手去扯她的衣袖：“弈兒，快接旨。”，接過那卷明**的綢緞。。。
可她的手在發(fā)抖。
“有勞公公?！彼牭阶约旱穆曇?，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敢問公公，皇上……是怎么想起臣女的？”
傳旨太監(jiān)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有人接到圣旨還敢問話。但新封的婕妤，總不好得罪，便壓低了嗓門：“娘娘有所不知，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連貴妃娘娘那兒都沒打招呼。娘娘，這可是獨(dú)一份的恩寵?！?br>獨(dú)一份的恩寵。
沈知弈攥緊了手中的圣旨。
那個人——那個自稱“蕭四郎”的人——在河堤上問她“姑娘覺得這堤該怎么修”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她是誰了。
他裝作偶遇，裝作欣賞她的才學(xué)，裝作——裝作喜歡她。
然后轉(zhuǎn)身下了一道圣旨。
想買一件稱心的玩意兒。
“弈兒！”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傳旨太監(jiān)已經(jīng)走了，母親抓著她的手臂，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你怎么一點(diǎn)都不怕？那是宮里頭！是你爹——”
話斷了。
母女二人都知道那個“爹”字后面是什么。
沈知弈把圣旨放在桌上，扶著母親坐下。
“娘，您別怕?！彼自谀赣H面前，握住那雙冰涼的手，“爹的事，女兒心里有數(shù)?！?br>“有數(shù)？你有什么數(shù)！”母親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尖利起來，“你日日去黃河故道，你以為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查你爹的案子！弈兒，你爹留了**，讓你別替他申冤，讓你好好活著！你為什么不聽？”
沈知弈沒有回答。
她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母親手心。
玉面上刻著那個“瑤”字。
背面那行字——“瑤兒與朕同觀山河”——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這是……”
“這是那個男人給我的?！鄙蛑牡穆曇艉茌p，“他在河堤上裝作不懂治水的小商人，拿著爹的手稿來試探我。我傻，我把爹的圖給他看了，還告訴他原圖上寫的是‘沖頂’不是‘緩流’?！?br>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娘，你知道他說什么嗎？他說，‘姑娘大才’。然后差點(diǎn)說漏嘴，差點(diǎn)在我面前說‘朕’?！?br>母親捂住了嘴。
“他是個什么東西。”母親的聲音在發(fā)抖，“他拿著你爹的手稿來試探你，把你當(dāng)傻子一樣耍，然后一道圣旨宣你入宮——他把你當(dāng)什么了？”
沈知弈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刺破灰蒙蒙的天。
“當(dāng)替身?！彼f，“娘，他宮里掛著一幅畫像，是他的亡妻。那個女人的名字里，有個‘瑤’字。他看我的眼神，是隔著我在看別人?！?br>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后母親在她身后開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就不去。”
“娘——”
“我去求人?！蹦赣H站起身，眼神倔強(qiáng)，“你爹雖然獲了罪，可他在工部二十年的老交情還沒死絕。我去找那些叔伯，讓他們上折子，就說你病了，殘了，入不了宮——”
“娘！”沈知弈轉(zhuǎn)過身，按住母親的肩膀，“來不及了?！?br>她頓了頓，說出了她這輩子最冷靜的一句話。
“而且，女兒想去?！?br>母親瞪大眼睛。
沈知弈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娘，爹是被冤死的。能替他翻案的人，只有皇帝。以前他在九重宮闕里，女兒夠不到?，F(xiàn)在，他要女兒進(jìn)宮。”
她攥緊手中的玉佩，指甲陷進(jìn)玉面的刻痕。
“這是老天給他的機(jī)會，不是給我的?！?br>母親愣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砸在沈知弈的手背上。
“弈兒，”母親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爹在的時候最疼你。他教你認(rèn)字，教你算賬，教你治水。他是把你當(dāng)兒子養(yǎng)的。你要是進(jìn)了宮，那些臟事、那些明槍暗箭，你拿什么擋？”
沈知弈替母親擦掉眼淚。
“拿爹教的那些東西?！彼f，“他是皇帝，是天下最懂治水的人找不到第二個。可他不懂真正的治水。大周的水利荒廢了六年，河堤年年決口，淹死的百姓成千上萬?；噬闲枰粋€懂治水的人?！?br>她攥緊玉佩。
“就算他只是把我當(dāng)影子，我也能用這個影子，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他當(dāng)年信錯了人，冤殺了忠良?！?br>母親看著她，像看著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狠了？”
沈知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女兒知道他拿爹的手稿來試探我的時候?！?br>入宮前夜，沈知弈一個人坐在閨房里，從暗格里取出父親的手札。
封面已經(jīng)磨破了，紙頁泛黃，邊角卷起。她爹的字很小，很小，像他這個人一樣謹(jǐn)慎。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一頁：*明昌十三年三月初七，與工部諸公會于柳園口，議束水攻沙之策。*
第二頁：*明昌十三年三月十一，復(fù)查國舅府所呈固堤款賬目，疑有虛報(bào)。*
第三頁：*明昌十三年三月十五，上折**國舅蕭承宗貪墨固堤銀款三十萬兩。*
**頁往后，是空白的。
因?yàn)槿率捅幌铝舜螵z。
沈知弈翻到最后一頁。
那一頁沒有日期，沒有工整的楷書，只有一行潦草的血字——
*弈兒，莫要為父申冤，活下去便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手札，貼在心口，低聲說了一句。
“爹，女兒做不到?！?br>燭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孤獨(dú)的，筆直的。
她忽然想起那個“蕭四郎”在堤壩上說的話——“姑娘大才”。
她當(dāng)時以為是夸她。
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在夸一個死人。
她站起身，把父親的手札放進(jìn)包袱里，又把那枚刻著別的女人名字的玉佩也放了進(jìn)去。
溫?zé)岬难蹨I終于落下來，砸在她手背上。
她沒有擦。
她是工部侍郎沈光耀的女兒。
她爹教過她，人可以跪，但脊梁不能彎。人可以哭，但哭完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她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了一句話。
“四郎，我來了?！?br>風(fēng)把她的聲音卷走。
窗外一輪孤月，照著京城十萬人家，也照著那座她明日就要踏進(jìn)去的禁城。
燭火又跳了一下。
滅了。
黑暗中，只有那枚玉佩泛著幽幽的光。
像一只眼睛。
宮門第一次在她面前打開時，沈知弈以為自己做足了準(zhǔn)備。
她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隔著十二道珠簾，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沈婕妤，聽聞你懂河工？改日與朕說說。”
語氣如吩咐差事，全無當(dāng)日河灘上的半分溫情。
而在他身后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畫像。
畫中女子站在河堤上，眉目溫柔。
與跪在殿下的她，有三分神似。
更讓她的心直直墜入冰窖的是——那畫像的落款處，分明寫著“景琰憶妻玉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