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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手白鹿書院那天，只剩七個學生。
其中三個逃課，兩個打瞌睡，一個想回家賣豆腐，還有一個問我讀書能不能包飯。
我看著空蕩蕩的講堂，心里踏實了。
太好了。
這書院離倒閉不遠了。
我只要再隨便教幾天，就能拿著山長給的遣散銀子回家開餛飩攤。
于是我合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圣賢文集》，拿起賬房送錯來的糧稅冊子。
“今天先不背詩?！?br>七個學生齊刷刷抬頭。
我指著賬冊說：“學怎么算災年糧稅。”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趴在最后一排睡覺的少年抬起半張臉，嘴角還壓著一截草根。
“先生，糧稅也能考？”
我看了他一眼。
“不能?！?br>他松了口氣，又要趴回去。
我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但能吃飯?！?br>這下七個人都醒了。
白鹿書院原本不該這么慘。
三十年前，白鹿書院也是青州有名的書院，門口那塊“明經致用”的匾還是前任學政親手題的。
后來隔壁修了個青崖書院，請了三位進士坐館，縣里有錢人家的孩子全往那邊送。
白鹿這邊一年不如一年。
到了我接手時，山長已經病得下不了床，庫房里只剩半袋霉米，賬上欠著柴錢、紙錢、桌椅修補錢，還有前任先生沒結清的束脩。
我本來是來討債的。
我爹生前給白鹿書院送過三年面粉，賬還沒結。
結果山長拉著我的手，顫巍巍地說：“姜半硯，你爹當年也在白鹿讀過書，你不能見死不救?！?br>我說：“能。”
山長咳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讓賬房拿來一只木盒。
里面放著三十兩銀子。
“你替我教三個月。三個月后，若書院還起不來，這銀子就是遣散費?！?br>我看著那三十兩，手就不爭氣地伸了出去。
我想得很清楚。
白鹿書院只剩七個歪瓜裂棗。
我隨便教。
他們隨便散。
三個月后書院關門，我拿銀子回家，在南街支個餛飩攤，早上賣鮮肉餛飩，中午賣蔥油拌面，晚上收攤睡覺。
這日子比坐在講堂里聞霉書味強。
可我沒想到，這七個學生比我想的還離譜。
坐第一排的是田滿倉。
人如其名，家里賣豆腐，手指頭常年泡得發(fā)白。
他來讀書只有一個原因。
山長答應他，書院管午飯。
坐他旁邊的是盧青禾，字寫得像雞爪刨土，一篇文章能把“民”寫成三種樣子。
但他記性怪好。
我剛才隨口說了一遍今年青州三縣的糧價，他已經默默在桌上用指頭劃了出來。
后排靠窗的是裴照野。
他是逃課三人組的頭。
據(jù)說上一任先生講到一半，他能從窗戶翻出去，順著后山小道跑到縣城看斗雞，散學前再翻回來裝作一直在。
他身邊坐著秦二斗。
名字土，腦子也慢。
別人一句話聽一遍，他要問三遍。
可他看東西細。
剛才賬冊送錯，他第一個發(fā)現(xiàn)賬頁上沾著油，不像書院賬房的東西。
還有一個穿洗得發(fā)白的藍衫的小姑娘，叫孟稚娘。
她是白鹿書院唯一的***。
山長說她爹原是縣衙書吏，死得早，她娘替人縫衣供她讀書。
她話少，眼睛亮，坐在那里像一根細細的竹枝。
剩下兩個，一個叫常醒，天天睡不醒。
一個叫金石開，嘴比石頭還硬。
別人問一句，他能噎三句。
我看完這七個人，心里更穩(wěn)了。
這么一群人，教不散才怪。
我把糧稅冊子攤開。
“青州去年旱了兩個月，秋收減了三成。**定的常額田稅是一畝三斗，但災年可減免?，F(xiàn)在問你們，若一個村有田八百畝，其中水田三百，旱田五百，減免之后該收多少糧？”
七個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城隍廟門口算命的**。
田滿倉舉手。
“先生，三斗是幾斤？”
我沉默了。
很好。
非常好。
連斗和斤都掰扯不清。
這書院沒救了。
我隨手抓了把豆子，倒在桌上。
“十升為一斗，一斗約十二斤。你們先別管文章怎么寫，先把豆子數(shù)明白。”
田滿倉立刻精神了。
他每天賣豆腐，最熟的就是斤兩。
“先生，水田和旱田收一樣嗎？”
“問得好?！?br>我把豆子分成兩堆。
“水田多收，旱田少收。災年再減。若官府不分田況，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