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半生風(fēng)雨半生寒
林秀蘭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城南城中村的隔斷間里沒有窗戶，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時辰，只覺得渾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頓似的。木板床咯吱響了一聲，她摸索著打開手電筒，白光照亮頭頂發(fā)黃的天花板，墻角有霉斑，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味。
十八塊錢一晚的床位，她住了三天了。
她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她的全部家當(dāng)：***、一張皺巴巴的***、還有一百三十塊現(xiàn)金。***里原本有三百多，交了三天房費(fèi)，就剩這些了。
林秀蘭今年四十八歲，她的半輩子說不上復(fù)雜，但每一刀都割得深。
她是四川**人，二十二歲嫁給同村的林德厚。那男人喝酒之前是條蟲，喝了酒就成了**。她生兒子林浩那晚，林德厚喝醉了，嫌她叫得太響，一腳踹在她腰上。她咬著枕巾把孩子生下來，血染紅了半張床。
兒子三歲那年，她又懷了。這一次是個女兒，白白凈凈的，取名叫林小雨。小雨兩歲多的時候，會說話了，會走路了，每天追在哥哥后面叫“浩浩哥哥”，聲音軟糯糯的，像剛蒸好的糯米團(tuán)子。
林秀蘭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但林德厚喝得更兇了，打得更狠了。有一回他提起板凳砸過來，林秀蘭護(hù)著兩個孩子，背上挨了一下，疼得她半個月直不起腰。她想過跑，但她沒文化，沒手藝，帶著兩個孩子能跑哪兒去？
她沒跑成，命運(yùn)幫她做了另一個選擇。
小雨三歲那年秋天，林秀蘭帶她去鎮(zhèn)上趕集。她彎腰挑布頭給孩子做棉襖，付完錢一轉(zhuǎn)身，孩子就不見了。她瘋了一樣找遍了整條街，嗓子喊啞了，腳磨出血泡了，小雨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報案、貼尋人啟事、坐火車去省城、去外省、去一切聽說有線索的地方……她找了五年，花光了所有積蓄，欠了一**債，最后連林德厚都懶得打她了——他嫌她瘋了。
“一個丫頭片子，丟就丟了，你把自己搞成這樣給誰看？”
林秀蘭三十歲那年離了婚，帶著兒子林浩凈身出戶。她在鎮(zhèn)上的餐館洗過碗，在服裝廠踩過縫紉機(jī)，在工地上搬過磚。她把林浩供上了大學(xué)，雖然只是個二本，但好歹是村里頭一個大學(xué)生。
林浩畢業(yè)后在省城找了份銷售的工作，工資不高不低，勉強(qiáng)夠自己活。去年談了對象，叫吳婷婷，城里姑娘，長得漂亮，但脾氣大。林秀蘭心里有些不踏實，但沒敢多說——她知道兒子隨了**，性子軟，在強(qiáng)勢的女人面前抬不起頭。
今年年初，吳婷婷懷孕了，孩子生在八月。林浩打電話來，支支吾吾地說想讓她進(jìn)城，幫著照顧坐月子的婷婷。
林秀蘭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她辭了服裝廠的工作，把攢下的八千塊錢全帶上，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了省城。
她以為這是苦盡甘來的開始。
林浩和吳婷婷租住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qū)的兩居室里。林秀蘭到了才知道，兒子提前跟她打過多少次電話——不是商量，是通知。吳婷婷不許林秀蘭住主臥，不許她用洗衣機(jī)，不許她在客廳待太久。
“婆婆身上有味，我在月子里聞不得?！?br>林秀蘭聽懂了。她把自己的東西搬進(jìn)了陽臺上一張行軍床上，晚上拉個簾子，白天早早收起來。
她每天五點半起來熬粥，給吳婷婷燉雞湯、蒸雞蛋羹、煮紅糖水，變著花樣做。但吳婷婷沒給過一句好話。
“這雞湯太油了，你故意的吧？我喂奶呢，孩子拉肚子你負(fù)責(zé)？”
“雞蛋羹蒸老了，跟橡膠似的，是人吃的嗎？”
“你洗手了沒有？你那個指甲縫里都是黑的?！?br>林秀蘭把指甲剪得禿禿的，每天洗二十遍手，但吳婷婷總能找到新的說辭。林浩在旁邊站著，嘴唇動一動，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天是林秀蘭進(jìn)城的第十八天。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她剛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說她女兒小雨可能在廣東那邊有線索。她激動得雙手發(fā)抖，差點把鍋**在地上。但她不敢跟林浩說——以前每次提起找小雨的事，吳婷婷就甩臉子：“一個丟了二十年的孩子，找什么找？浪費(fèi)錢。”
她在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