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盡頭。“龍騰礦業(yè)”最年輕的地質(zhì)工程師，他本不該在紅色暴雨預(yù)警發(fā)布后，還跟著勘探隊下到那座百年老礦的第三層巷道。但礦主吳胖子在電話里急得變了調(diào)：“小岳，紫色晶簇！巴掌大！就在七號礦脈的斷層面上！你趕緊下來取樣，鑒定要是高純度螢石，這礦就能起死回生！”。岳展屹看著窗外瓢潑的雨，又看了看手機里吳胖子發(fā)來的照片——巖壁上，那些晶簇在頭燈照射下泛著妖異的紫暈，確實不像普通石英。“我下去一趟，兩小時就上來?！彼麑α羰氐孛娴睦系V工陳伯說?！霸拦?，這雨不對頭啊……”陳伯望著暗紅色的天空，眉頭緊鎖，“老一輩說，紅雨落，地龍翻……”：“科學(xué)時代了，陳伯。我?guī)е?***和緊急呼叫器，有事馬上撤?！?，檢查裝備：地質(zhì)錘、羅盤、放大鏡、樣本袋、強光頭燈、還有那臺價值二十萬的手持式礦物分析儀。背包側(cè)袋里塞著壓縮餅干和水壺。最后，他把父親留給他的一枚舊銅錢——據(jù)說是曾祖父當(dāng)年下南洋淘金時帶的護身符——塞進貼身口袋。
升降機在黑暗中緩緩下沉。

老礦的第三層巷道建于**初年，木支護大多腐朽，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頭燈切開黑暗，岳展屹按照吳胖子給的坐標，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

巖壁上的鑿痕還清晰可見，一百年前礦工們用最原始的工具在這里尋找希望。岳展屹的手指拂過那些痕跡，突然想起祖父的話：“咱們岳家人，骨子里就流著向地底求生的血?！?br>
七號礦脈在巷道最深處。轉(zhuǎn)過一個彎，頭燈光束照見了那片紫色。

岳展屹屏住呼吸。

照片遠不及實物的十分之一震撼。整面巖壁，大約三米見方的區(qū)域，密密麻麻生長著晶簇。每一簇都有手掌大小，晶體呈完美的六棱柱狀，尖端鋒利如劍。它們在光線下流轉(zhuǎn)著深紫、靛藍、偶爾閃過一抹血紅的色彩，像是活物的呼吸。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敲下一小塊邊緣樣本，裝進密封袋。分析儀啟動，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瘋狂跳動——硬度遠超金剛石，密度異常，成分分析失敗，光譜特征不在任何已知礦物數(shù)據(jù)庫內(nèi)。

“這不可能……”岳展屹喃喃道。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晶簇叢中央有一塊空缺，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挖走了。湊近細看，空缺處的巖面上刻著極淺的紋路，紋路走向……

他猛地退后一步。

那些紋路，與他貼身口袋里那枚銅錢上的紋路，有七分相似。

銅錢是曾祖父留下的遺物之一，說是南洋某個古墓里出土的“壓棺錢”，上面刻著誰也不認識的符文。岳展屹一直當(dāng)它是民俗工藝品。

心跳加速。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銅錢，比對紋路。

就在銅錢貼近巖面的瞬間，整面晶簇墻壁突然爆發(fā)出刺目的紫光！

轟——

不是聲音，是某種更深層的震蕩，從地核深處傳來，穿透巖石，穿透骨骼，直擊靈魂。岳展屹感到腳下的巖層在軟化，像是踩進了沼澤。他轉(zhuǎn)身想跑，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巖壁上的紫色晶簇一根根脫落，懸浮在空中，開始旋轉(zhuǎn)。速度越來越快，形成一個紫色的漩渦。漩渦中心，空間在扭曲、撕裂，露出其后無邊無際的黑暗。

強大的吸力抓住了岳展屹。他拼命抓住一根腐朽的木支護，但木頭發(fā)出一聲脆響，斷裂。

“不——”

身體被拽向漩渦。最后的視野里，他看見巖壁空缺處，躺著一塊巴掌大小、似玉非玉的碎片。那是晶簇原本環(huán)繞之物。

本能讓他伸手一抓。

指尖觸到碎片的瞬間，吸力暴漲。他整個人被拖進黑暗，意識被撕裂成碎片。

下墜。

永無止境的下墜。

黑暗中閃過破碎的畫面：祖父在燈下打磨礦石**；母親端著熱湯說“趁熱喝”；大學(xué)實驗室里第一次認出三葉蟲化石的狂喜；礦井下老礦工們黝黑的笑臉……

然后，所有畫面碎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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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第一個恢復(fù)的感覺是痛。不是某處具體的痛，而是全身骨骼都在**的鈍痛，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又被勉強拼湊回人形。

岳展屹睜開眼，看見了天空。

然后他意識到：這不是他認知中的天空。

暗紫色的天幕像一塊浸透了陳年血液的絨布，厚重、低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兩輪月亮懸掛著，一**如臉盆，泛著鐵銹色的暗紅；一輪小如銀盤，是病態(tài)的慘白。沒有星星，只有幾縷絮狀云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成詭異的形狀，緩慢蠕動，像垂死蠕蟲的掙扎。

他躺著。身下不是泥土，不是巖石。

是骨頭。

岳展屹猛地坐起，這個動作帶來全身骨骼的劇痛。他低頭，看清了自已所處的環(huán)境——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野，但地表覆蓋的不是草葉沙石，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各種各樣的骨骼。

人類的頭骨空洞地望著詭異的天穹，有些還殘留著斷裂的頸椎；獸類的肋骨像倒塌的拱門斜插著，最大的幾根比他整個人還高；鳥類細小的骨骼散落如雪片；還有許多他完全無法辨認的、扭曲怪異的骨殖，有些呈現(xiàn)水晶般的半透明質(zhì)感，有些則漆黑如炭。

空氣中彌漫著復(fù)雜的氣味：陳年血液的鐵銹味、**腐爛的甜腥味、還有某種……清新的、帶著電擊感的味道，像是雷雨過后山林里負離子的氣息，但濃烈十倍、百倍。

岳展屹深吸一口氣，那混合氣味沖進肺里，帶來一陣眩暈和奇異的清醒感。

“這是……哪里？”

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已的。他檢查身體：勘探服多處撕裂，右小腿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但這傷口不再流血，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jié)痂、愈合。

背包還在背上。他取下打開：地質(zhì)錘、羅盤、樣本袋、分析儀、水壺、壓縮餅干。羅盤的指針在瘋狂旋轉(zhuǎn)；分析儀屏幕碎裂，但核心部件似乎完好；水壺里的水少了一半；餅干包裝完好。

還有那塊碎片。

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它——在漩渦中最后抓住的東西。巴掌大小，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某塊完整玉簡的殘片。材質(zhì)似玉非玉，觸手溫潤，此刻黯淡無光，和普通石頭無異。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之前沒來得及細看。

岳展屹試圖整理思緒。礦井、晶簇、漩渦、墜落……然后是這個鬼地方。

“穿越？”這個詞跳出腦海。他搖頭苦笑，“我一定是腦震蕩了。”

但雙月、骨海、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能量感——這一切都在嘲笑“科學(xué)解釋”。

先求生。他強迫自已進入工作狀態(tài)。作為地質(zhì)工程師，野外生存是基本課程。第一原則：評估環(huán)境，尋找資源，確保安全。

他掙扎著站起，右腿傳來撕裂痛，但能支撐。環(huán)顧四周，骨海延伸至視野盡頭，偶爾有隆起的骨丘，最高的有十幾米，像是由某種巨型生物的骨架堆成。遠處地平線有朦朧的山脈輪廓。

沒有植被，沒有水源，沒有動物活動的跡象——除了這些骨頭本身。

“需要離開這片骨海?！彼哉Z，從背包側(cè)袋掏出指南針——指針仍在瘋轉(zhuǎn)，“地磁場混亂，或者……這**本不是地球?！?br>
他選了山脈的方向，開始一瘸一拐地前進。

腳下的骨骼在每一步中碎裂、塌陷，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有些骨頭異常堅硬，踩上去紋絲不動；有些則脆如薄冰，一觸即碎成粉末。岳展屹很快發(fā)現(xiàn)規(guī)律：那些泛著微光或色澤異常的骨頭往往更堅固。

走了約莫半小時，他停下來喝水。水壺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焦慮開始蔓延——沒有水，在這種環(huán)境下活不過三天。

就在他擰緊水壺蓋的瞬間，左前方三十米處的骨堆，傳來了窸窣聲。

不是風(fēng)聲。

岳展屹僵住，緩緩轉(zhuǎn)頭。

骨堆表面在蠕動。一根慘白的肋骨從骨堆中伸出，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整個骨架從骨海中“站”了起來。

那是一具犬類生物的骨架，但比最大的藏獒還要大上一圈。沒有皮肉，沒有內(nèi)臟，只有完整的骨骼?？斩吹难鄹C里，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火焰。下顎骨開合，發(fā)出“咔、咔、咔”的摩擦聲，像是生銹的齒輪在轉(zhuǎn)動。

它“聞”到了活物的氣息，幽綠火焰猛地高漲，轉(zhuǎn)向岳展屹。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從不同方向的骨堆中鉆出。三具骨架呈三角陣型，緩慢但堅定地逼近。

岳展屹的血液幾乎凍結(jié)。他緩緩后退，右手摸向背包里的地質(zhì)錘。

三只腐骨獸——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腦海，像是有人直接把信息塞進他的意識——同時啟動。沒有咆哮，沒有警告，只有骨骼摩擦的咔咔聲和快如鬼魅的速度。

第一只正面撲來，岳展屹側(cè)身躲過，地質(zhì)錘狠狠砸在對方脊柱上。

鐺！

金屬撞擊骨骼的震響，虎口發(fā)麻。錘子只在骨頭上留下一個淺白印痕，腐骨獸只是晃了晃，轉(zhuǎn)身再次撲來。

第二只從側(cè)面襲來，利爪般的指骨劃過岳展屹的左臂?？碧椒窦堃粯铀毫?，皮開肉綻，鮮血飆出。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第三只，體型最大、眼眶中綠焰最盛的那只，繞到他身后，封住退路。

包圍已成。

岳展屹背靠一堆巨獸肋骨，喘著粗氣。左臂血流如注，右腿傷口在劇烈運動中再次裂開。三只腐骨獸步步緊逼，綠焰在它們口中凝聚，形成拳頭大小的光球。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他想起礦井口陳伯欲言又止的臉，想起母親說“這周末包餃子等你回來”，想起還沒寫完的勘探報告，想起***里攢了三年準備付首付的存款……

不甘心。

就在第一顆綠焰光球即將噴出的瞬間，岳展屹胸口突然一熱。

滾燙。

像是有人將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皮膚上。他本能地低頭，看見貼身口袋在發(fā)光——不是口袋本身，是口袋里的東西。

玉簡碎片，和那枚銅錢。

溫潤的白光透過衣物滲出，同時一股暖流從胸口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這暖流所到之處，疼痛消退，力量涌現(xiàn)，思維變得異常清晰。

時間仿佛變慢了。

岳展屹“看見”腐骨獸口中綠焰凝聚的軌跡，“看見”它們肌肉（雖然只是骨骼）發(fā)力的細微征兆，“看見”空氣中某種淡金色光點的流動——那是之前聞到的“清新氣息”的實質(zhì)。

身體自已動了起來。

側(cè)滾，避開第一道綠焰光束。前撲，地質(zhì)錘砸在第二只腐骨獸的膝關(guān)節(jié)——那里是骨骼結(jié)構(gòu)的薄弱點。咔嚓！腿骨斷裂，腐骨獸失衡倒地。翻滾，第三道綠焰擦著后腦勺飛過，擊中身后的巨獸肋骨。

嘶——

被擊中的白骨瞬間融化，變成粘稠的黑色液體，滴落在骨堆上，腐蝕出縷縷青煙。

岳展屹沒有停頓。暖流在迅速消退，他必須趁現(xiàn)在突圍。他沖向那只斷腿的腐骨獸，地質(zhì)錘全力砸向它的頭顱。

啪！

頭骨碎裂，眼眶中的綠焰熄滅，骨架散落一地。

另外兩只腐骨獸被激怒了。它們眼眶中的綠焰暴漲，骨骼表面浮現(xiàn)出黑色紋路，速度再快三分。

逃！

岳展屹轉(zhuǎn)身狂奔。暖流還在，他的速度遠超平時，每一步都能跨過三四米，在骨堆間跳躍騰挪。但腐骨獸更快，它們四肢著地，像真正的獵犬般追擊。

前方出現(xiàn)一座骨丘，由無數(shù)細小的骨骼堆成，有七八米高。岳展屹沒有猶豫，手腳并用地向上爬。骨骼松散，不斷滑落，他幾次差點跌落。腐骨獸追到丘底，開始向上攀爬。

快到丘頂時，暖流徹底消失了。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劇痛和疲憊卷土重來。岳展屹咬緊牙關(guān)，拼盡最后力氣翻上丘頂。

然后他愣住了。

骨丘另一側(cè)，不是繼續(xù)延伸的骨海，而是一道懸崖。深不見底，黑暗中傳來嗚嗚的風(fēng)聲，像是無數(shù)靈魂在哭泣。

前有懸崖，后有追兵。

絕境。

岳展屹站在崖邊，回頭看去。兩只腐骨獸已經(jīng)爬上丘頂，幽綠火焰鎖定了他。它們沒有立刻進攻，而是緩緩逼近，像是在享受獵物的絕望。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地質(zhì)錘，又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懸崖。

跳下去，可能是死。

不跳，一定是死。

“賭一把?！彼粏〉卣f，將地質(zhì)錘插回背包，深吸一口氣——

就在他準備縱身一躍的瞬間，天邊亮起一道青虹。

青虹如流星劃過暗紫色天幕，速度快到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殘影。它原本是向遠方飛去的，卻在經(jīng)過骨丘上空時，突兀地轉(zhuǎn)折、俯沖。

岳展屹看清了：那是一柄劍。

三尺青鋒，劍身流淌著水波般的光紋，劍柄上系著青色劍穗。它破空而至，帶著尖銳的嘯音，插在岳展屹與腐骨獸之間的骨堆上。

劍身入骨三分，輕顫，發(fā)出龍吟般的清鳴。

僅僅是劍鳴的余波擴散開來，就讓兩只腐骨獸如遭重擊。它們眼眶中的綠焰劇烈搖曳，骨骼表面浮現(xiàn)裂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此地竟還有活人？”

聲音從頭頂傳來，平淡、清冷，像是山澗流水擊石。

岳展屹抬頭，看見一道人影飄然落地——真的是“飄”，那人在離地三尺處懸停了一息，衣衫獵獵，然后才如羽毛般輕輕踏在劍柄上。

來者是個青袍男子，看起來三十許，面容清癯，顴骨略高，鼻梁挺直。長發(fā)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后，幾縷發(fā)絲隨風(fēng)拂過臉頰。他穿著青色道袍，袍角繡著云紋，腰間系著一條白玉帶，掛著個小小的青色布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處，有細微的銀色光點在緩慢旋轉(zhuǎn)。

男子看都沒看岳展屹，目光落在兩只腐骨獸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萬骨原邊緣，不該有腐骨獸成群出現(xiàn)?！彼哉Z般說，然后屈指一彈。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但兩只腐骨獸突然僵住。下一秒，它們完整的骨架從頭部開始，寸寸崩解，化作細膩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眼眶中的綠焰掙扎著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整個過程中，男子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岳展屹屏住呼吸，大腦一片空白。這不科學(xué)。人類不可能懸浮，不可能彈指間讓怪物化為齏粉，除非……

“你是修士?！鼻嗯勰凶舆@才看向他，銀色光點的瞳孔掃過岳展屹全身，“煉氣一層？不對，體內(nèi)毫無靈力流轉(zhuǎn)……凡人？”

他的目光在岳展屹腿部和手臂的傷口停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傷口有微弱靈氣殘留，愈合速度異常。你吃過什么天材地寶？還是身懷特殊體質(zhì)？”

岳展屹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他用力吞咽，才嘶啞地說：“我……不記得了?！?br>
這倒不完全是謊言。除了自已的名字和地球的零碎記憶，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失魂癥么?！鼻嗯勰凶勇宰鞒烈?，從劍柄上飄然落地。他身高約一米八，比岳展屹略高，站在那里就有一種山岳般的沉穩(wěn)感。

“此地乃北域‘萬骨原’邊緣，白日尚可，入夜后陰氣凝聚，會有更麻煩的東西出來活動?！彼Z氣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你可有去處？”

岳展屹搖頭。

“往東八十里，有座白石村，是散修和凡人混居的村落。村里有個姓沈的老藥師，醫(yī)術(shù)尚可，或許能幫你調(diào)理神魂?！蹦凶宇D了頓，“我尚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一程。”

不等岳展屹回答，男子袖袍一揮。

岳展屹感到一股柔和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全身，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托起，落在青虹劍變大的劍身上。劍身寬約一尺，長有丈余，表面浮現(xiàn)出淡淡的青色光膜，觸感溫潤。

男子踏上劍尖，單手掐訣，指尖流轉(zhuǎn)著復(fù)雜的青光符文。

“站穩(wěn)。掉下去，我可不會回頭撈你?！?br>
話音落下，劍身一震，沖天而起。

岳展屹死死抓住劍身上的紋路?？耧L(fēng)在耳邊呼嘯，吹得他睜不開眼。適應(yīng)了幾息后，他才勉強瞇起眼睛，看向下方。

大地在飛速后退。

骨海無邊無際，在雙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白。遠處，骨海的邊緣開始出現(xiàn)稀疏的植被——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植物：有高達數(shù)十米、樹干漆黑如鐵、葉片赤紅如血的巨樹；有低矮的、泛著幽藍微光的灌木叢；還有****灰白色的草地，草葉細長，在風(fēng)中起伏如波浪。

更遠處，山脈的輪廓清晰起來。那些山勢險峻，峰頂籠罩著氤氳霧氣，霧氣中偶爾閃過各色光華，像是極光，卻更加靈動。

飛行持續(xù)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岳展屹憑感覺估算）。青袍男子始終沉默，只有在他差點被側(cè)方氣流掀下去時，才分出一道柔勁，化作無形的安全帶將他固定。

前方，山脈的陰影中，出現(xiàn)了一點燈火。

然后是一片。

那是一個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落，幾十座石屋錯落分布，屋頂鋪著灰黑色的瓦片或茅草。村落外圍用削尖的木樁做成簡易圍欄，約兩人高。村口空地上立著一塊兩人高的白色巨石，上面刻著兩個蒼勁的大字：白石。

村落依山而建，后方是陡峭的崖壁，前方有小河流過，形成天然屏障。此時已近深夜，大多數(shù)石屋都熄了燈，只有幾處還有光亮，大概是守夜人的火把。

飛劍在村外空地緩緩降落。離地三尺時，青色光膜消散，岳展屹腳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劇烈干嘔起來。

高空飛行、急速轉(zhuǎn)向、氣流顛簸——這體驗比礦井升降機強烈百倍，他的胃翻江倒海，耳膜嗡嗡作響。

“就是此處。”青袍男子收回飛劍，劍身縮至一尺大小，沒入他袖中不見，“我名李長風(fēng)，青玄門執(zhí)事。你若能恢復(fù)記憶，記得自已欠我一條命?！?br>
他頓了頓，銀色瞳孔直視岳展屹，聲音壓低了幾分：“修仙界弱肉強食，你這般毫無修為又身懷……奇特體質(zhì)之人，最好莫要輕易暴露于人前。沈伯心善，但村里未必都是善類。少說、多看、多思。好自為之?！?br>
說完，李長風(fēng)身形一晃，已在十丈開外。再一晃，化作一道青虹沖天而起，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遠山之后。

岳展屹癱坐在地，久久無法回神。

修仙。御劍。怪物。骨海。雙月。

這一切都荒誕得像場噩夢，但手臂傷口的抽痛、空氣中陌生的能量感、天空中詭*的雙月——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玉簡碎片和銅錢。碎片依舊黯淡，銅錢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李長風(fēng)說的“奇特體質(zhì)”，是指傷口愈合速度？還是指這塊碎片？

無論如何，他活下來了。

而且有了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岳展屹掙扎著站起，一瘸一拐走向村口。

白石村的夜晚并不安寧。木樁圍欄后有人影晃動，是手持簡易長矛的守夜人。當(dāng)岳展屹靠近到二十米內(nèi)時，三四支矛尖從木樁縫隙中伸出，在火把光下泛著寒光。

“什么人？”

聲音粗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我叫岳展屹?！痹勒挂偻Ｏ履_步，舉起雙手示意無害，“是……是李長風(fēng)前輩指引我來此，找沈伯藥師?！?br>
他想起李長風(fēng)的囑咐，補充道：“我受了傷，記憶受損，只求一處容身，傷愈后愿以勞力報答。”

圍欄后沉默片刻。一張臉湊近縫隙——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者，左眼是渾濁的灰白色，右眼則銳利如鷹，在火把光下審視著他。

“李仙長送來的人？”獨眼老者瞇起右眼，“等著?！?br>
木門沒有全開，只吱呀一聲打開一道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隙。兩個壯漢舉著火把走出，一左一右將岳展屹夾在中間。

兩人都穿著粗布短打，肌肉虬結(jié)，臉上有風(fēng)霜痕跡。左邊那個臉上有道從額角到下巴的猙獰疤痕，右邊那個缺了半只耳朵。他們腰間都別著砍刀，刀柄被手汗浸得發(fā)黑。

“轉(zhuǎn)個圈?！卑棠槤h子粗聲說。

岳展屹照做。兩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爛的勘探服和腿臂傷口停留，又檢查了他的背包——看到地質(zhì)錘、羅盤等物時，眼中閃過疑惑，但沒多問。

“跟我們來?！比倍鷿h子簡短地說，“別耍花樣，別亂看，別亂說話。”

村子不大，石屋低矮，路面鋪著凹凸不平的碎石。偶爾有村民從門縫里窺視，眼神各異：好奇、警惕、漠然，還有一兩道帶著惡意的目光。岳展屹注意到，幾乎所有成年人都帶著武器，哪怕是抱著孩子的婦人，腰間也別著短刀或**。

空氣中彌漫著煙火氣、藥草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們停在一座稍大的石屋前。這屋子比其他石屋整潔些，外墻刷了白灰，屋外屋檐下掛著成串的干草藥：有的葉片金黃，有的根莖赤紅，有的果實漆黑如墨。門楣上刻著一圈扭曲的符文，正發(fā)出微弱的乳白色熒光。

“沈伯，有人求見?！卑棠槤h子喊道，語氣恭敬了許多。

幾息后，木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佝僂老人，白發(fā)稀疏，在頭頂挽成一個小小的發(fā)髻，用木簪固定。臉上老人斑密布，皺紋深如刀刻，但一雙眼睛卻清亮有神，瞳孔是罕見的琥珀色。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麻布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枯瘦但穩(wěn)健的手臂。右手還握著一把正在處理的藥草，葉緣有鋸齒，莖稈滲出乳白色汁液。

“這是……”沈伯看向岳展屹，目光在他腿上的傷口停留，琥珀色瞳孔微微一縮，“新傷？腐骨獸抓的?！?br>
不是疑問，是斷言。

岳展屹心中一凜，點頭：“是。”

“能活著逃出來，運氣不錯。”沈伯側(cè)身，“扶他進來。你倆回去守夜吧，辛苦了?！?br>
疤臉和缺耳漢子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屋里比外面看起來寬敞。進門是堂屋，正中一張粗糙的木桌，幾張木凳。左側(cè)是灶臺，上面架著陶罐，正咕嘟咕嘟熬煮著什么，散發(fā)出苦澀的藥味。右側(cè)是藥柜，墻上釘著層層木架，擺滿瓶瓶罐罐，都用木塞或油紙封口，貼著標簽。

墻上還掛著一些奇怪的物品：風(fēng)干的獸爪、某種鳥類的頭骨、一串用紅線穿起來的黑色石頭。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屋后方的一面墻——整面墻被做成了藥櫥，上百個小抽屜排列整齊，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紙簽，寫著娟秀的小字。

“坐?！鄙虿噶酥改镜?，自已蹲下身查看岳展屹腿上的傷口。

枯瘦的手指輕觸傷口邊緣的金色結(jié)痂，沈伯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愈合速度……你吃過什么靈藥？還是有人給你用過‘生肌續(xù)骨膏’？”他抬頭看岳展屹，琥珀色眼睛銳利如刀。

岳展屹搖頭：“我不記得了。醒來時傷口就在愈合?！?br>
沈伯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最后，老人嘆了口氣：“神魂確有損傷，靈臺混沌。罷了，先治傷。”

他從一個陶罐里挖出青色藥膏，敷在傷口上，用干凈的麻布仔細包扎。藥膏清涼，帶著薄荷般的辛辣感，疼痛迅速緩解。接著他又處理了岳展屹手臂的傷口，同樣敷藥包扎。

“把上衣脫了，我看看有沒有暗傷?！?br>
岳展屹猶豫了一瞬，還是脫掉破爛的勘探服，露出上身。沈伯的手指在他胸腹、后背按壓、敲擊，手法專業(yè)，時而停頓，感受著什么。

“骨骼強健，遠超凡俗，但確實沒有靈根?！鄙虿哉Z，“怪事。你這體質(zhì)……像是吃過‘洗髓丹’，但又不像……”

他搖搖頭，不再多說，從藥柜里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褐色藥丸：“這是‘安神補魂丹’，雖然只是下品，但對神魂損傷有些效果。就這一顆，便宜你了?！?br>
藥丸有拇指大小，散發(fā)著苦澀中帶著微甜的氣味。岳展屹接過，就著沈伯遞來的溫水服下。

藥丸入腹，化作一股溫流，緩緩升騰至頭部。連日來的疲憊、恐懼、混亂，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平。思維清晰了許多，雖然記憶依舊破碎，但至少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頭痛。

“多謝沈伯?！痹勒挂汆嵵氐乐x。

沈伯?dāng)[擺手：“東廂房空著，你暫住那里。老夫沈青禾，村里人都叫我沈伯。白石村靠山吃山，采藥、狩獵、偶爾也幫過往修士做些雜活。你既來此，傷愈后須得幫忙做事，村里不養(yǎng)閑人?！?br>
“應(yīng)該的?！痹勒挂冱c頭，“我……我力氣還行，也能辨識草藥礦物。”

沈伯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哦？你懂藥材？”

“略知一二。”岳展屹謹慎地說，“家傳學(xué)過些皮毛?！?br>
這是實話。祖父是中醫(yī)，他小時候跟著認過不少藥材，大學(xué)時還選修過藥用植物學(xué)。

“那好，傷愈后先幫我打理藥圃?！鄙虿噶酥负笤悍较?，“現(xiàn)在，去休息吧。東廂房有被褥，雖舊但干凈。明日卯時（早上五點）起床，我要檢查你的傷勢。”

東廂房很小，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木箱。床上鋪著干草，上面墊著粗布被褥，雖然粗糙，但洗得發(fā)白，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岳展屹將背包放在桌上，脫掉鞋子，躺到床上。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盯著低矮的屋頂，木梁上結(jié)著蛛網(wǎng)，一只小蜘蛛在兢兢業(yè)業(yè)地織網(wǎng)。

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到一個有修士、有怪物、有雙月的修仙世界。

而他，一個地球上的地質(zhì)工程師，身無分文，毫無修為，唯一的倚仗是一塊看不懂的玉簡碎片和一枚來歷不明的銅錢。

恐懼后知后覺地涌上來，讓他手腳冰涼。但緊接著，一股奇異的興奮感也從心底升起——作為一個地質(zhì)工作者，探索未知幾乎是本能。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可思議，太多秘密……

他強迫自已冷靜。第一要務(wù)是生存，然后是了解這個世界，最后……也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岳展屹從貼身口袋里掏出玉簡碎片和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端詳。

碎片依舊黯淡，紋路模糊。銅錢上的符文卻比之前清晰了些，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他將兩件東西并排放在手心，突然發(fā)現(xiàn)——碎片邊緣的某處缺口，與銅錢上某個凸起的紋路，似乎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將銅錢貼在碎片邊緣。

咔。

極輕微的契合聲。銅錢上的符文與碎片邊緣的紋路連接起來，形成一個更完整的圖案。雖然還缺失大部分，但已經(jīng)能看出大概：那像是一棵倒生長的樹，樹根向上，枝葉向下，根系和枝杈間纏繞著無數(shù)細小的符號。

就在圖案成形的瞬間，碎片再次發(fā)熱。

這一次，光不是向外發(fā)散，而是向內(nèi)收斂。那些紋路亮起，像是被注入了某種能量，開始流動、重組。岳展屹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紋路逐漸凝聚成四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方塊字——

玄骨天書。

簡體漢字。

他的手一抖，碎片和銅錢差點掉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沖上頭頂。

漢字。在修仙世界，出現(xiàn)了漢字。

不，不止出現(xiàn)。玉簡碎片是他從地球帶來的，銅錢也是。所以漢字本就來自地球？還是說……

他不敢深想。小心地翻看碎片背面。那里原本光滑無紋，此刻卻浮現(xiàn)出更多細小的文字。他湊近從木窗縫隙漏進來的月光，艱難地辨認那些蠅頭小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其一者，變數(shù)也，生機也……”

“……眾生求道，皆賴靈根。然靈根天成，得之者萬中無一。余窮究千年，另辟蹊徑……”

“……以身為種，以骨為田，納天地之精，淬周身百骸……”

“……不拘靈根，不問資質(zhì)，不假外物。唯意志不滅者，可叩長生之門……”

這是一篇功法的開篇總綱，闡述了某種不依賴靈根的修煉途徑。但具體方法語焉不詳，像是故意隱去了關(guān)鍵部分。

最后一行字最大、最清晰：

“血為引，骨為媒，方可啟真?zhèn)??！?br>
岳展屹盯著這行字，又看看自已包扎的腿。傷口滲出的血曾浸透衣物，也沾到了懷中的玉簡和銅錢。

血為引，他做到了。

那么骨為媒呢？他想起那片白骨荒野，想起腐骨獸，想起這片大地的名字——

萬骨原。

窗外傳來守夜人**的低語，還有遠處山林中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岳展屹將玉簡碎片和銅錢貼身收好，躺回床上，睜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前路未卜，生死難料。但至少，他找到了第一塊拼圖。

玄骨天書。

這個世界有修士飛天遁地，有怪物橫行荒野，有他不知道的法則和危險。

但也有機緣。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活下去?！彼麑ψ砸训驼Z，“然后，弄清楚這一切。”

包括為什么修仙世界的功法，會用漢字書寫。

包括地球與這里，究竟有何種聯(lián)系。

包括他為何而來。

問題很多，答案尚遠。但此刻，他至少有了一個起點。

玄骨天書，與這條注定布滿荊棘的修仙路。

屋外，雙月漸斜，將慘白與血紅的光投在靜謐的村落。遠山如蟄伏的巨獸，更遠處，萬骨原的白骨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釉光。

這個世界剛剛向岳展屹掀開一角。

而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