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禮上門------------------------------------------，喧鬧聲在一瞬間停滯了片刻，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聲浪?！皢?！那是哪家的哥兒？好大的手筆！那花可金貴著呢！聽說是城南花圃的雪蘭，一株就要十兩銀子！這不是重點吧！重點是人家扔花的方式——這是直接挑中了狀元郎??！嘶……那不是左相府的小公子嗎？我去年在城隍廟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回，就是他！宋家那個哥兒？哎喲，這狀元郎怕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哥兒配三元及第的狀元郎，這不是天造地設(shè)的良緣嗎？”，壓低了聲音跟同伴嘀咕：“你不知道吧？這位小公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矜貴得很，左相府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眼高于頂，京城多少世家公子想求娶都碰了一鼻子灰。狀元郎雖說三元及第，可到底是嶺南來的，根基淺，這要是真被看上了，也不知是福是禍……”，溫承翰一句也沒聽見。。，窗口的那個身影就不見了，仿佛剛才那一幕不過是幻覺。，就見窗口換了一個人——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生得倒也清秀，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裳，料子居然也不差，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子利落勁兒。，目光落在溫承翰身上，然后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字字清晰：“這位可是新科狀元郎？我家少爺是京城左相府的，今日有緣一見，少爺很是歡喜。您且備好禮品，改日登門便是了。” ，也不等溫承翰回答，朝樓下禮貌地笑了笑，轉(zhuǎn)身也消失在了窗口。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
溫承翰懷里還抱著那束花，馬匹在原地輕輕踏了兩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伤脑挼搅俗爝叄盅柿嘶厝?。
四周全是人。
無數(shù)雙眼睛正盯著他，有好奇的、有興奮的、有看好戲的，還有那些剛才還在扔花的小姐哥兒們，此刻臉上的表情復(fù)雜得像是打翻了調(diào)色盤。
這個時候說什么都不合適。
溫承翰深吸一口氣，將懷里的花收攏了一些，朝樓上的窗口微微頷首，算是致意，然后勒緊韁繩，催馬繼續(xù)前行。
剩下的一路，溫承翰心不在焉。
鑼鼓聲、歡呼聲、花瓣與彩綢，全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他懷里那束花還帶著淡淡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鼻腔，讓他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他將那束花放在馬鞍旁，低頭看了一眼。
雪蘭的花瓣潔白如雪，素心梅的淡黃點綴其間。那方月白色的絲帕已經(jīng)被他握得有些皺了，隱約能看出上面繡的是一株蘭草，旁邊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宋”字。
左相府。
宋家。
溫承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詞，眉頭微微皺起。
他當(dāng)然知道左相是誰。當(dāng)朝左相宋硯，位極人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是連皇上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物。這樣的人家，他一個剛?cè)胧说臓钤?，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br>可今日這陣仗……
一個念頭在他心里浮起來，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正想著，身后傳來馬蹄聲，有人催馬趕了上來，與他并轡而行。
是探花郎周瑾。
周瑾的坐騎稍稍落后了半個馬身，他歪著頭看了溫承翰一眼，目光在他馬鞍旁那束花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溫承翰的表情，嘴角意味深長地彎了起來。
“溫兄，”周瑾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幸災(zāi)樂禍，“方才那位，你可知是誰？”
溫承翰看了他一眼：“左相府的公子，方才小廝說了?！?br>“知道是左相府的公子，那你知不知道這位公子的大名？”周瑾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似的，“宋予安，左相的獨子，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嗯，怎么說呢，矜貴。”
他說“矜貴”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只可意會的味道。
溫承翰沒接話。
周瑾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位小公子打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從來沒人敢攔他。前年戶部王侍郎家的公子托人上門提親，禮單送進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退回來了。去年更有意思，據(jù)說有家公子不死心，在相府門口蹲了三天想見一面，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那位小公子開門出來戲耍他一番，然后叫人給他架走了。弄得那位公子可是躺在床上做了一個月噩夢呢！”
他說到這里，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看了溫承翰一眼。
“可是今日，他主動給你扔了花，還讓你備禮上門?！?br>溫承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瑾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真誠的擔(dān)憂，也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溫兄，按照京城這些貴胄人家的規(guī)矩，游街時接花，那就是應(yīng)了人家的意。雖說這規(guī)矩不是明文規(guī)定，可大家心照不宣。你接了花，人家又報了家門，你這禮，怕是不得不備了?！?br>溫承翰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他當(dāng)時只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哪里想得到這背后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繞？如今被周瑾這么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個不經(jīng)意的動作，可能已經(jīng)被無數(shù)雙眼睛解讀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不過是想還回去。”溫承翰說，聲音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懊惱。
“還回去？”周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溫兄，你往哪兒還？左相府的門朝哪邊開你怕是都不知道吧？再說了，人家讓你備禮上門，可沒讓你還花。你揣著花上門說‘不好意思，這花我還給你’——你覺得合適嗎？”
溫承翰沉默了。
他知道不合適。
那束花接下的那一刻，不管他本意如何，在外人看來，他就是應(yīng)了。更何況那花的主人不是什么尋常人家的哥兒，而是左相府的小公子——這樣的人家，面子比天大，你當(dāng)眾接了他的花，轉(zhuǎn)頭就說不要，那不是**家的臉嗎？
打左相的臉？
溫承翰深吸一口氣，覺得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溫兄，”周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jīng)了幾分，“我勸你啊，還是先去備禮吧。至于上門之后怎么說，那是你的事。但這一趟，你非去不可?！?br>溫承翰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馬鞍旁那束花。雪蘭的花瓣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像是在朝他招手。
他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那雙像貓兒一樣的、彎起來的、帶著志在必得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有一種直覺：這個人，不是你說一句“不愿意”就能打發(fā)的。
溫承翰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罷了，先備禮吧。
上門說清楚就是了。
*
溫承翰暫時沒有授官，也就沒有官舍可住，只得回了先前**的那間客棧。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頭熱鬧得像開了鍋。
“狀元郎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客棧大堂里頓時炸開了鍋。住店的、吃飯的、連掌柜的都從柜臺后頭繞了出來，一群人烏泱泱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溫兄！不不不，該叫***了！三元及第，這可是咱們客棧的榮光?。　?br>“承翰兄，我就說你有大才！當(dāng)年鄉(xiāng)試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狀元公，日后飛黃騰達(dá)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舊相識??！”
溫承翰被一群人簇?fù)碇吶枪猜?、恭維聲、還有那些半真半假的親近話。他面上掛著得體的笑，一一拱手還禮，嘴里說著“承蒙抬愛不敢不敢”之類的話，從容又謙遜。
“溫兄如今可是雙喜臨門了！”一個同科的舉子擠過來，拍著他的肩膀，滿臉艷羨，“三元及第不說，還被左相府的小公子看中了——這可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我等羨慕都羨慕不來！”
話音一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對對對！游街那事兒我們都聽說了！那花扔得可真準(zhǔn)吶！”
“左相府??！那可是當(dāng)朝左相！溫兄這一入仕就有這樣的岳家，前途不可限量！”
“要我說，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溫兄剛中狀元，就得了這樣的好親事，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吶！”
溫承翰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他張了張嘴，可看著那些滿臉真誠祝賀的面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什么呢？說那花是人家硬扔的？說自己根本沒打算娶那位小公子？說你們口中的“好親事”對我來說是個麻煩？
這些話，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說了，就是不知好歹。
旁人眼里，左相府的獨子看上他一個嶺南來的窮書生，那是多大的福分？是幾輩子修來的運氣？他若是露出半分不情愿，那就是不識抬舉，就是矯情，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溫承翰垂下眼，將那點憋悶壓下去，重新抬起頭來，笑了笑：“諸位說笑了，此事尚未定論，莫要再提了?！?br>他這話說得含糊，既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旁人聽了只當(dāng)他是謙虛，又是一陣起哄。
好容易從人堆里脫身，溫承翰上了樓，推**門，走進去，然后輕輕把門關(guān)上。
門閂落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背靠著門板，閉了閉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身大紅狀元袍還沒換下來，料子是好料子，御賜的，穿在身上確實體面。今日游街的時候，他騎在高頭大馬上，想來在旁人眼里也是“人模狗樣”的——這個詞在腦子里冒出來的時候，溫承翰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可笑意還沒到嘴角就散了。
因為那不過是表象。
脫了這身袍子，他依然是那個從嶺南來的窮書生。
如今他中了狀元，可俸祿還沒領(lǐng)，官舍還沒分，兜里剩下的銀子，勉強夠他在客棧再住半個月。
這樣的他，拿什么去左相府備禮？
溫承翰起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是客棧的，洗得發(fā)白，帶著一股皂角的澀味。他躺在上頭，睜眼看著頭頂?shù)臋M梁，腦子里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他知道左相府那樣的人家，什么好東西沒見過？他傾盡所有備出來的禮，在人家眼里恐怕連尋常都算不上。若是備得太寒酸，傳出去丟的不只是他的臉，更是左相府的臉——堂堂左相，未來的兒婿拿出的見面禮還不如一個七品小官，這話傳出去像什么話？
可他就是拿不出更好的了。
除非去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溫承翰自己掐滅了。他溫承翰再不濟，也不至于為了****去舉債備禮。更何況他壓根就沒想攀附。
想到這里，他忽然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心底浮了起來。
既然他本就對那位小公子無意，又何必打*****？備一份勉強看得過去的禮，人家若是嫌棄，覺得他配不上，不樂意了——那不是正好嗎？
溫承翰被這個念頭攫住了，心跳快了幾分。
他仔細(xì)想了想，覺得這并非全無道理。
左相府那樣的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門當(dāng)戶對，是體面。他一個窮書生，拿不出像樣的禮，人家自然會覺得他不重視這門親事，覺得他沒有誠意。那小公子再任性，左相總歸是要臉的，總不能把兒子往火坑里推。
至于那束花、那句話，都是游街時的一時興起。京城貴胄家的哥兒，一時興起做的事還少嗎？說不定過兩日人家就忘了，又看上了哪個探花、哪個武狀元，哪里還會記得他溫承翰是誰？
這么一想，溫承翰覺得自己找到了出路。
不備重禮，就備一份尋常的、不失禮的禮。不刻意討好，也不故意怠慢。把話說清楚，把禮送到，然后全身而退。
那公子若是知難而退，最好不過。
若是不退……
溫承翰皺了皺眉，覺得這個念頭有些煩人，便把它壓了下去。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頭頂橫梁出神。
不知怎的，那雙眼睛又浮現(xiàn)在腦海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市的喧鬧聲也慢慢平息。客棧里偶爾傳來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隔壁房間的鼾聲。溫承翰躺了很久，卻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了嶺南的家，想起了爹娘。
父親的信寫得越來越慢了，上次來信說眼睛不太好，看東西有些模糊，可又不肯去鎮(zhèn)上找大夫，說是費錢。母親托人捎來的腌菜，他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每次想家了就拿出來聞一聞，那股酸咸的味道能讓他想起灶臺前的母親，想起她系著圍裙、被柴火熏得直咳嗽的背影。
等授了官，站穩(wěn)腳跟，就把爹娘接來。
這是他考科舉的初衷，也是他咬牙撐過這么多年唯一的心念。
溫承翰閉上眼，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翻了個身，不再去想那些煩心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