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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我們決定去燒了那具女尸。
這是許教授提出來的。他說他研究了三十年考古，從不信鬼神，但他信因果關(guān)系。從我們打開棺蓋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牙開始一顆一顆地消失，所有丟掉的牙都出現(xiàn)在了女尸的嘴里，這不是鬧鬼，這是一種他無法解釋的機制。他說“機制”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和他在課堂上講地層學(xué)一模一樣，冷靜、客觀、不帶任何感**彩。
但燒尸的計劃失敗了。
我們用固體燃料澆在女尸身上，點了火，火焰騰起來的一瞬間，女尸睜開了眼睛。
我親眼看到的。她的眼皮翻上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眼球，瞳孔是一道豎著的裂縫，像山羊的眼睛。她的嘴張開了，滿口的牙齒在火光中閃著**的光澤，然后她開始笑。沒有聲音，只是一個表情，嘴角向兩側(cè)裂開，裂到了一個人類面部結(jié)構(gòu)不可能達到的角度，整張臉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樣。
然后火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不是燃料不夠，而是滅了?；鹧嬖谝凰查g全部熄滅，像是有什么東西把氧氣抽走了。
許教授的手在抖。我認識他四年，從本科到研究生，見過他在塌方的探方里鎮(zhèn)定指揮，見過他在經(jīng)費被砍的時候面不改色地重新寫申請，見過他在學(xué)術(shù)會議上被人當面質(zhì)疑時微笑著逐條反駁。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手抖。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陳岸喊了一聲“跑”，我們?nèi)齻€人轉(zhuǎn)身就往洞口方向沖，跑出去大概一百多米，我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牙齒碰撞的聲音。密密麻麻的、細細碎碎的、像無數(shù)顆牙齒在互相敲擊摩擦的聲音，從黑暗的洞道深處涌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尸站在我們身后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她是站著的，膝蓋不打彎，兩只手臂垂在身體兩側(cè)，頭向前伸著，嘴大張著，滿口的牙齒在黑暗中發(fā)著微弱的熒光。她沒有在走路，但她在移動，身體僵直地向前滑動，像一尊被無形的軌道牽引著的蠟像。
我轉(zhuǎn)回頭，拼命地跑。陳岸在我前面，許教授在我后面。我聽到了陳岸的喘息聲和他鞋底拍打巖石的聲音，然后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許教授摔倒了。
我停下來回頭。許教授趴在地上，右腳卡在一條巖縫里，他正在拼命地往外拔，但拔不出來。那個女尸已經(jīng)滑到了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她的嘴張得更大了，下頜脫臼一樣地往下墜，整張嘴像一個敞開的洞穴，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齒一層一層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許教授抬頭看著我。他的眼鏡摔掉了，眼睛暴露在頭燈的光線下，我看見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但眼神是清醒的，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林淮，跑。別讓她的牙湊夠數(shù)?！?br>我不知道“湊夠數(shù)”是什么意思。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但許教授說完這句話之后，用一種我無法描述的表情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釋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類似于孩子終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時的那種純粹的喜悅——然后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那具女尸，張開了雙臂。
他是迎著那張滿口利齒的嘴撲上去的。
我轉(zhuǎn)身跑了。我是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一個把自己的導(dǎo)師扔在身后被怪物吞噬的**。我承認。我在法庭上承認過，在記者面前承認過，在每一個失眠的夜里對著天花板承認過無數(shù)次。我跑的時候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視野模糊，腳下打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蓋和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但我沒有停。我穿過主洞道，穿過我們搭建的營地，穿過方念禾的**和周也被捆著的身體——周也那時候還活著，他看見我跑過去，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在我身后喊了一句話。
“告訴外面的人，牙齒是種子?！?br>我沒有回頭。我跑出了巖洞，跑進了外面的雨里，跑過了河流，跑過了山林，跑了一整夜，直到看見第一個村莊的燈光，我才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張開嘴發(fā)出了一聲我自己都聽不見的嚎叫。
后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當?shù)鼐浇M織了搜救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