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倒計時------------------------------------------，方源像個塑料袋似的，輕飄飄蕩回了自己座位，打開了個人終端。"唰"地亮起，火星土壤的各項數(shù)據(jù)躍然呈現(xiàn)——pH值之低堪比醋酸，涂抹于足癬亦具殺菌之效；有機質(zhì)含量幾近于無，縱使借助放大鏡亦難覓其蹤；重金屬濃度之高，足以直接送至危險品展覽，且需額外支付安保費用。這些數(shù)字他閉目便能勾勒，然此刻凝視，每個數(shù)字仿佛服用了***，于他眼前狂舞不止，直令其太陽穴陣陣抽痛。“哎，方博士，說真的……”莉娜的聲音從頭頂飄過來，跟幽靈似的。，看見這姑娘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飄到他斜上方了，正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倒掛著，終端屏幕朝下，上面旋轉(zhuǎn)著一個3D模型——某種微生物的結(jié)構(gòu)圖，長得像變異的海膽，渾身是刺，還在那緩慢蠕動?！斑@是我養(yǎng)的‘小強一號’，學名‘塔羅斯-耐極地桿菌’?！崩蚰壬焓种复亮舜疗聊?，模型“唰”地轉(zhuǎn)了個圈，露出更多猙獰的細節(jié)，“能在零下一百五十度睡覺，一百二十度泡溫泉，輻射劑量超過地球一千倍還能活蹦亂跳——怎么樣，可愛吧？”，誠懇地說：“你要說這是外星生物入侵地球的先頭部隊，我都信。說實話，”他把目光從屏幕上***，望向舷窗外，“我心里沒底。所有模型、所有數(shù)據(jù)、所有推演，都是蹲在地球?qū)嶒炇依铮瑢χ娔X屏幕意淫出來的?？苫鹦遣桓阒v道理，那地方有自己的脾氣。”，地球已經(jīng)縮成了一個藍色玻璃珠，在漆黑的**里幽幽地亮著，像顆被拋棄的彈珠。太陽光斜斜地打在飛船外殼上，映出一片冷白的光。“火種-8”這艘?guī)装賴嵉拇蠹一?，飄在無邊的黑暗里，小得像?；覊m，隨時會被吞沒?！芭尽钡仃P(guān)了終端，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的臉在舷窗的反光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浮在黑色水面上的月亮?！叭绻裁炊寄茴A測，還要咱們這幫活人干嘛？直接派一隊機器人過來，讓它們按說明書種地不就完了？出故障了還能保修。”。他忽然想起老爹臨終前的話——是老媽后來轉(zhuǎn)述的，說老頭躺在病床上，喘得跟破風箱似的，還掙扎著說：“告訴那小子……種地從來不是人跟地斗，是人跟自己斗。你心里先服軟，地就騎到你頭上**；你硬氣，她才給你留口飯吃?！?，現(xiàn)在飄在去火星的路上，突然就懂了——老爺子那是在黃土高原上，用一輩子跟老天爺討飯，討出來的血淚經(jīng)驗。，方源徹底失眠了。，在地球上頂多是第二天掛倆黑眼圈，但在飛船里，你連翻來覆去的**都沒有——一翻就飄走了。他只能干瞪著眼，一遍遍檢查那批種子樣本——七十二種基因編輯作物，外加老爹留下的那袋旱稻，用牛皮紙袋裝著，上面還有老頭用鋼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旱七號，耐瘠，抗風”。，一個個小玻璃管，泡在營養(yǎng)液里，理論上能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環(huán)境下睡上幾百年不醒，醒了照樣能生根發(fā)芽。，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
火星那鬼地方，晝夜溫差能從零下一百二十度蹦到零上二十度，一天之內(nèi)讓你體驗從北極到赤道的酸爽。輻射劑量是地球的幾百倍，真到了那兒，這些種子是能順利發(fā)芽，還是直接變成微波爐里的爆米花，“嘭”一聲炸給你看，誰也不敢打包票。
“還盯著看呢？再看它們也不會提前發(fā)芽?！?br>莉娜像個水母似的飄過來，遞給他一袋液體食物。包裝上印著“太空餐－甜橙味”，字是亮橙色的，還畫了個咧嘴笑的橘子，看著挺喜慶，就是那笑容假得有點瘆人。
方源接過來，用吸管戳開封口，吸了一口。甜，甜得發(fā)齁，像把一罐糖精倒進嘴里，還摻了點塑料味。
“我不光擔心它們活不下來，”他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更擔心就算活了，結(jié)出來的東西人能不能吃?；蚓庉嬍亲隽穗p重保障，營養(yǎng)素、安全性實驗室數(shù)據(jù)都達標，可那是溫室里的數(shù)據(jù)?；鹦堑耐痢彼D了頓，想起那些觸目驚心的報告，“那土喝多了能直接送ICU，還是搶救不過來的那種?！?br>“那就讓土別喝?！崩蚰日f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不吃香菜”，“我?guī)Я耸叻N微生物，五種是報備過的，十二種是偷渡的——塞在衛(wèi)生巾包裝里帶進來的，安檢那哥們臉都紅了，愣是沒好意思細查。”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里面有三種專吃***鹽，兩種能分解過氧化物，還有五種能把重金屬固定住——雖然效率不一定高，但總比沒有強。最不濟，它們死了還能當肥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br>方源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心是真大：“你這些‘小強’，在模擬環(huán)境里表現(xiàn)怎么樣？”
“最好的能吃百分之七十五的***鹽，胃口好得跟饕餮似的。最差的也能啃百分之三十，屬于勉強及格?！崩蚰嚷柭柤纾@個動作讓她往后飄了十厘米，“但模擬艙的溫度、輻射、氣壓都是按教科書上的理想值調(diào)的。真到了火星，這些小家伙會不會集體擺爛**，或者干脆變異成什么奇怪的東西，我也不知道。”
兩人不說話了，就著甜得齁人的營養(yǎng)液，望著窗外發(fā)呆。那袋“甜橙味”液體喝起來像加了色素的糖水，但至少是溫的——飛船循環(huán)系統(tǒng)勉強給加熱到三十七度，跟體溫差不多，喝下去不至于胃痙攣。
推進器偶爾“噗”地噴出淡藍色的離子流，在黑暗里劃出一道轉(zhuǎn)瞬即逝的光痕，像流星，亮一下，就沒了，連個響都沒有。
“你為什么要來火星？”方源忽然問。問完他就后悔了，這問題太像面試官了。
莉娜沒立刻回答。她望著舷窗外的星空，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個銀河都裝進去了?！拔已芯繕O端微生物十年，下過最深的海溝，鉆過最熱的火山口，在沙漠里一蹲就是三個月，身上曬脫三層皮。可那些地方，再極端也是地球——是家?！彼D(zhuǎn)過頭，看著方源，“但火星不一樣，它是個死透了的星球，或者說，是個睡得太久的星球。我想看看，生命能不能在那兒重新開始，哪怕是從我們帶去的這幾顆種子、這幾管細菌開始。要是能成……”
她沒說完，但方源懂了。
“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證明我們還不夠了解生命，或者火星比我們想象的更**?！崩蚰刃α?，笑容在舷窗的反光里顯得很溫柔，但眼睛里那股勁兒沒散，“但失敗也是答案，總比從來不敢問，縮在地球上當縮頭烏龜強?！?br>“全體注意，立即返回冬眠艙。重復，立即返回冬眠艙。冬眠程序?qū)⒃谌昼姾髥印?br>廣播響了，AI的聲音冷冰冰的，沒半點人情味，跟催命的似的。
冬眠艙在飛船中段，八個銀白色的膠囊豎著排成一列，看著像——好吧，像棺材，沒人想承認，但確實像，還是豪華單人版。
方源脫了外衣，只穿著貼身的速干內(nèi)衣躺進去。艙體內(nèi)壁是某種記憶凝膠，自動貼合身體曲線，軟是軟，但涼，涼得他一個激靈，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片。固定帶從兩側(cè)“咔嗒”伸出，把他從上到下箍得結(jié)結(jié)實實，活像超市里捆好的大閘蟹，還是捆了十道的那種。
透明艙蓋緩緩合攏，發(fā)出“嗤”的密封聲。他側(cè)過頭，透過兩層玻璃，看見隔壁艙里的莉娜已經(jīng)躺好了，正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嘴巴動了動，看口型是：“火星見?！?br>“神經(jīng)連接建立中，請保持情緒穩(wěn)定，不要劇烈思考。”AI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電子雜音，“冬眠倒計時：十、九、八……”
冰涼的液體從腳底漫上來，無聲無息的。
方源渾身一緊——那感覺像被人突然扔進冬天的海水里，冷，但不刺骨，是一種緩慢的、溫柔的、滲透的涼，從腳底板開始，一寸寸往上爬。液體漫過大腿，漫過腹部，胸口，最后淹到脖子。他下意識想深呼吸，卻發(fā)現(xiàn)呼吸已經(jīng)慢下來了，慢得……像睡著了，又像快死了。
視野開始模糊。艙頂那盞小燈，從清晰的光點，慢慢暈開，暈成一團朦朧的光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月亮。
他拼命睜著眼，不肯閉。好像一閉眼，就認輸了。
“三、二、一。冬眠程序啟動?！?br>黑暗吞沒了一切，像一盆濃墨潑在眼前。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瞬，方源腦子里閃過的，不是飛船復雜的參數(shù)，不是火星貧瘠的土壤，不是那些要命的數(shù)據(jù)。
是老爹墳頭那株沙棘。
是二十年前，老爺子蹲在荒山坡上，指著那株從石頭縫里硬擠出來的、細瘦得風一吹就晃的綠色，眼睛亮得嚇人，說：“你看，它認這地兒了。”
那株沙棘在西北的風里搖啊搖，葉子黃綠黃綠的，枝干細得像根火柴棍，看著一折就斷?？筛浪雷ブ槭p里那點可憐的土，怎么也不肯松。
就那么倔強地，不要命地活著。
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