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diǎn)十七分失事。
兩點(diǎn)十七分——我的臉消失了。
我坐在23A?？看?。
鄰座是個中年女人，穿碎花裙子，戴珍珠項(xiàng)鏈。項(xiàng)鏈的珠子有一半掉漆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她全程在念經(jīng)。
不是**的那種。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聲音很低，很密，像織布機(jī)。梭子一來一回，經(jīng)緯交錯。
織布機(jī)。在織什么？ 在織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冒出這個念頭。但它一出來，就扎了根。
我一直看著窗外。
云層很厚。陽光偶爾從縫隙里刺下來，像刀。刀光照在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
我盯著玻璃里的自己。
那張臉是完整的。五官都在。左眼下沒有痣。
還好。還沒有。
然后——顛簸。
不是普通的tur*ulence。是整個飛機(jī)在往下掉。
那種失重感不是電影里演的那樣——不是尖叫，不是翻滾。
是安靜。
一種真空般的安靜。所有聲音被抽走，耳膜往里凹，像被什么從外面按住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臉——在脫落。
不是形容。是一種真實(shí)的身體感覺——面部皮膚在松弛。像貼了一天的面膜，邊角開始翹起來。
氧氣面罩掉下來。我伸手去抓——
碰到了鄰座女人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
不是空調(diào)的那種涼。是——沒有溫度。像摸到洗手臺上那塊皂石。光滑，沉，不回應(yīng)你的體溫。
我想抽回手——
她睜開了眼睛。
我看到了她的臉——
不。 我看到了——我的臉。 長在她的脖子上。
和我一模一樣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樣的嘴。甚至和我一模一樣的——左眼下那顆痣。
我剛才在窗玻璃里看到的那張臉上，沒有痣。 她脖子上的這張臉上——有。 我還沒有長出來的痣——已經(jīng)長在了她的臉上。
然后我暈了。
不是因?yàn)榭謶帧２皇且驗(yàn)槭е亍?br>是因?yàn)椤业哪槢]有了。
不是毀容。不是血肉模糊。
是——空白的。
像一張被橡皮擦干凈的紙。五官的位置只有平滑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但手指摸上去——是溫的。 有彈性。像真的。 只是——什么都沒有。
但她在笑。
那張空白的臉上，裂開了一道縫。
嘴巴出現(xiàn)了。笑容出現(xiàn)了。用的是我的嘴。笑的是我的笑。
然后她把什么東西——塞進(jìn)了我的帆布包。
我還沒來得及看。
飛機(jī)砸進(jìn)了海里。海水灌進(jìn)來。一切變成藍(lán)色。
藍(lán)色的深處——有一只手，在推我。
不是救我。是往島上推。 像——接生。
3
我醒來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在救生艇上了。
八個人。不多不少。
空乘在放滑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方遠(yuǎn)）在清點(diǎn)人數(shù)，手指頭一個一個點(diǎn)，像在數(shù)鈔票。一個胖子（錢多）在哭，哭聲悶悶的，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一個疤臉年輕人（許川）沉默地看著海面，海風(fēng)吹起他的疤，那道疤比我想象的更長——從眉骨一直拉到耳根后面。
還有一個人——
林嶼。
他坐在救生艇的角落，手里捏著一張紙條，臉色比紙還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已經(jīng)好幾天沒睡過覺。
"你也收到了？"他問我。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你的規(guī)則是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不能告訴他。
不是因?yàn)椴幌搿Ｊ且驗(yàn)椤业纳ぷ影l(fā)緊。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聲帶，不讓"別讓人看到你的臉"這幾個字出來。
規(guī)則沒說不能告訴別人。 那為什么我不能說？
因?yàn)椤莻€鄰座女人。她念了一路經(jīng)。她把規(guī)則告訴了別人。
然后她的臉——沒了。
所以我選了沉默。
但林嶼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著我。然后——
他把他的紙條翻過來，給我看背面。
背面有字。被劃掉了。重重地。反復(fù)地。筆跡把紙面劃爛了，墨水洇成一片黑。
"第二次。" "第三次。" "**次。" "……"
下面還有很多行。都被劃掉了。
"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他問。
我搖頭。
但我撒謊了。
"第二次"意味著——已經(jīng)有第一次了。 "第一次"是什么時(shí)候？ 是我上飛機(jī)之前。 還是——我根本不記得的，上上次？
林嶼把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