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但香味飄出二里地。，一進(jìn)門就跟老板打招呼：“老規(guī)矩，兩碗羊肉湯，多放香菜，再來倆燒餅?！保瑖股嫌凸怙?，看見劉處，咧嘴一笑：“劉處，今天氣色不錯啊，比前幾天看著精神多了?！?，嘴上說：“還行，還行?！薄?。六七張方桌，塑料凳子，墻上掛著褪色的年畫，電風(fēng)扇在頭頂吱呀轉(zhuǎn)著。正是飯點(diǎn)，店里坐滿了人，熱氣騰騰，羊肉湯的香味混著燒餅的焦香，讓人直咽口水。，壓低聲音說：“顧大夫，這店開了二十年了，味道絕對正宗?！?。
茶是***茶，泡得有點(diǎn)濃，但解膩。

很快，兩大碗羊肉湯端上來。湯色奶白，羊肉切得薄薄的，上面漂著一層翠綠的香菜，看著就饞人。

劉處遞過來一個燒餅。

顧景接過來，掰成小塊泡進(jìn)湯里，夾起一片羊肉送進(jìn)嘴里。

軟爛，鮮香，沒有膻味。

確實(shí)是好羊肉。

劉處也埋頭吃起來，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顧大夫，我跟你說，這家的羊是當(dāng)天現(xiàn)殺的，早上殺中午燉，新鮮得很。”

顧景嗯了一聲，繼續(xù)吃。

羊肉湯配燒餅，這搭配絕了。

上輩子他忙著看病，很少有時間坐下來好好吃頓飯。食堂湊合一口，要么就是快餐。像這樣坐在小館子里，慢慢吃一碗熱乎的羊肉湯，簡直是奢侈。

這輩子真好。

他正感慨著，門口又進(jìn)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白襯衫，戴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公文包，一看就是干部。

那人進(jìn)門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劉處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老劉！”

劉處抬頭，看見那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人已經(jīng)走過來了，一**坐在旁邊，拍著劉處的肩膀：“老劉，好久不見啊！最近怎么樣？”

劉處干笑兩聲：“還行，還行?！?br>
那人看了一眼顧景，問：“這位是？”

劉處說：“我侄子?！?br>
顧景低頭喝湯，假裝沒聽見。

那人哦了一聲，沒多想，又開始跟劉處聊起來。

“老劉，上次聚會你怎么沒來？哥幾個都念叨你呢?！?br>
劉處嗯嗯啊啊應(yīng)付著。

那人又說：“對了，你最近身體怎么樣？上次你說要禁欲修身，養(yǎng)一段時間，現(xiàn)在應(yīng)該好了吧？”

劉處的臉?biāo)查g漲成豬肝色。

他猛地咳嗽起來，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人一臉關(guān)心地拍他的背：“怎么了？嗆著了？”

顧景默默把臉埋進(jìn)碗里，假裝專心喝湯。

那人卻不依不饒，湊過來打量顧景。

“你這個侄子，看著挺眼生?。吭谀墓ぷ?？”

劉處艱難地止住咳嗽，剛要開口，那人忽然一拍大腿。

“老劉，你不會是去看病了吧？”

劉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那人眼睛亮了，壓低聲音問：“看好了？你那個……行了？”

劉處想死的心都有了。

顧景咽下嘴里的羊肉，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那人。

“我就是大夫?！?br>
那人愣住了。

他看了看顧景，又看了看劉處，再看了看顧景。

二十出頭，白凈斯文，看著就是個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

“你？”他滿臉不信。

劉處深吸一口氣，認(rèn)命般地說：“這是顧大夫，**社區(qū)醫(yī)院的針灸推拿科大夫。我這病，就是他治好的?！?br>
那人盯著顧景看了幾秒。

顧景任他看，又夾起一片羊肉。

“真的？”那人聲音都變了。

劉處點(diǎn)頭。

那人忽然站起來，一把抓住顧景的手。

“顧大夫！你救救我！”

顧景手里的筷子差點(diǎn)掉了。

那人眼眶都紅了，壓低聲音說：“顧大夫，我跟你實(shí)話說，我也有這個毛病，好幾年了。老婆天天跟我鬧，我都快離婚了。你要是能治好我，我給你磕頭！”

顧景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又看了看劉處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這頓飯，吃得有點(diǎn)刺激。

他抽回手，問：“你叫什么？”

那人忙說：“我叫**國，在文化局上班，跟老劉是老同事?！?br>
顧景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他坐下。

**國趕緊挪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顧景問：“具體什么情況？”

**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就是……起不來。有時候能起來，但很快就軟了。老婆說我廢物，我……我也沒辦法。”

顧景又問了幾個問題，心里有了數(shù)。

“明天來醫(yī)院吧?！彼f。

**國眼睛亮了：“真的？你能治？”

顧景點(diǎn)點(diǎn)頭。

**國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顧大夫，你是我的恩人！”

顧景抽回手，繼續(xù)喝湯。

**國又轉(zhuǎn)向劉處，一臉感激：“老劉，你太夠意思了！遇到神醫(yī)，還知道介紹給兄弟！”

劉處干笑兩聲，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本來只想請顧景吃頓飯，表達(dá)一下感謝，誰知道會遇見老同事，還當(dāng)場被揭穿。

以后在文化局，他“老劉禁欲修身”這個梗，怕是要傳開了。

顧景看著他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差點(diǎn)笑出聲。

這頓飯吃得，值。

吃完飯，天已經(jīng)黑了。

劉處搶著付了錢，**國又拉著顧景說了一堆感謝的話，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顧景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回走。

夜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夏夜的涼意。路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知了還在叫，但沒白天那么吵了。

經(jīng)過百貨大樓的時候，他看見門口圍了一堆人，正在看一臺黑白電視機(jī)。

電視里在放《還珠格格》。

紫薇正在喊：“爾康！”

爾康回應(yīng)：“紫薇！”

人群里有人跟著喊，引來一陣笑聲。

顧景停下來，看了兩眼。

九九年，《還珠格格》火遍大江南北。

上輩子他忙著學(xué)習(xí)，忙著**，忙著看病，一集都沒看過。

這輩子，要不要補(bǔ)一補(bǔ)？

他想了想，推著車?yán)^續(xù)走。

算了，還是回家睡覺吧。

明天還有病人等著呢。

回到巷口，賣冰棍的老**已經(jīng)收攤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老頭在路燈下下象棋。

顧景經(jīng)過的時候，一個老頭抬頭看他。

“小大夫，下班了？”

顧景認(rèn)出是早上打牌的老頭之一，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頭招手：“來來來，看一盤?！?br>
顧景把車停下，湊過去看。

棋盤上殺得正激烈。

紅方車馬炮都過了河，黑方只剩單車，眼看要輸。

下黑棋的老頭急得抓耳撓腮，半天走不出一步。

顧景看了一眼，說：“走士?！?br>
老頭抬頭看他。

顧景指了指棋盤：“走士，他能吃，你回馬，他車就死了。”

老頭按他說的走了一步。

紅方果然上當(dāng)，吃了士。

黑方回馬，紅車被困住，無路可走。

老頭贏了。

他高興得站起來，拉著顧景的手：“小大夫，你還會下棋？”

顧景笑了笑。

上輩子他在醫(yī)院無聊的時候，經(jīng)常跟老病人下棋。

下了三十年，水平還行。

老頭非要拉他坐下，再下一盤。

顧景看看表，快九點(diǎn)了。

“明天吧。”他說，“明天還得上班。”

老頭遺憾地松開手，叮囑他明天一定來。

顧景推著車往家走。

巷子很深，路燈很暗，但每家每戶都亮著燈，透出暖黃的光。

有人家開著電視，傳出來《新聞聯(lián)播》的片頭曲。

有人家在做飯，飄出來炒菜的香味。

有人在院子里乘涼，扇著蒲扇聊天。

顧景推著車慢慢走，忽然覺得心里很平靜。

上輩子他總是在趕路，趕著學(xué)習(xí)，趕著**，趕著看病，趕著下班，趕著回家。

從來沒停下來，好好看看身邊的這些人，這些事。

這輩子，好像不一樣了。

他把車停在門口，剛要推門進(jìn)去，門忽然從里面開了。

**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鍋鏟。

“怎么才回來？吃飯了嗎？”

顧景說：“吃過了，羊肉湯?！?br>
**愣了一下：“誰請你吃的？”

“一個病人?！?br>
**眼睛亮了：“病人請你吃飯？你這才去兩天，就有病人請你吃飯了？”

顧景嗯了一聲。

**圍裙都來不及解，拉著他進(jìn)屋。

“來來來，跟我講講，怎么回事？”

顧景被她拉著坐到沙發(fā)上，看著眼前這張年輕了二十歲的臉。

頭發(fā)還沒白，臉上還沒皺紋，眼睛亮亮的，一臉八卦的表情。

上輩子***晚年，是在病床上度過的。

最后那幾年，她總是念叨他小時候的事，說他小時候多乖，多懂事，多會哄她開心。

顧景那時候忙，沒時間陪她。

等有時間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忽然笑了。

“媽，我跟你說個事?！?br>
**湊過來：“什么事？”

“我今天，治好了兩個人?！?br>
**瞪大眼睛：“真的？什么?。俊?br>
顧景想了想，說：“一個腰折的，一個……咳，那個。”

**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噗嗤一聲笑了。

“那個?。磕悴哦啻?，就會治那個??？”

顧景說：“學(xué)過的?！?br>
**笑得直拍大腿。

“行啊顧景，這才去兩天，就成專家了？以后你是不是要出名了？”

顧景想了想，說：“可能吧?！?br>
**笑著笑著，忽然認(rèn)真起來。

“顧景，媽跟你說，干這行，能治病救人，是積德的事。但你自已也得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顧景點(diǎn)頭。

“我知道?！?br>
**站起來，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水。

“早點(diǎn)睡，明天還得上班?！?br>
顧景端著水杯，看著她的背影。

暖黃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圍裙還沒解，頭發(fā)有點(diǎn)亂，但看著很溫暖。

他喝了口水，站起來回屋。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發(fā)呆。

扇葉轉(zhuǎn)著，吱呀吱呀響。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幾個病人。

劉處，老**，年輕人，**國，還有那個落枕的婦女，膝蓋疼的老頭，痛經(jīng)的姑娘，肚子里有蟲的小孩。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痛苦，自已的煩惱，*****。

而他能做的，就是用這雙手，幫他們減輕一點(diǎn)痛苦。

上輩子他覺得這是工作，是職責(zé)，是謀生的手段。但這輩子，好像有點(diǎn)不一樣。

他看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光，忽然笑了。

算了，不想那么多。明天還得上班呢。

閉上眼睛，他很快睡著了。窗外，知了還在叫。

夏天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