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上------------------------------------------，說是一個道觀，不如說是山間幾間快要被草木淹沒的老房子。。，他每日寅時起，先掃院子，再挑水，然后去后山崖壁上的那塊凸出的巖石上打坐。那巖石懸在云霧之上，望出去便是連綿起伏的黛色山脊，一層一層疊到天邊去，像是有人拿毛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隨意*了幾筆。，直到山間的霧氣被初升的太陽染成金色，才起身回觀。。，發(fā)現(xiàn)門檻上多了一個包袱。。包袱皮是粗藍布，四四方方，邊角疊得整整齊齊，上頭壓著一封信。信封上沒落款，只寫著四個字：親啟。，師父寫的。，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山里的霧比往常都大，把整座天鶴觀裹得像一枚繭。老道士——不對，師父不喜歡被叫老道士——鶴鳴真人坐在**上，看著剛被帶上山、渾身是泥的小男孩，問了一句：“你叫什么？顧長溪。嗯，名字不錯?！睅煾刚f，“往后跟我修行吧?！?。十六年，師父教他認字、讀經(jīng)、打坐、畫符、觀氣、行路。對，行路也算修行。師父說，道法不在經(jīng)書里，在山水之間。所以隔三差五就帶著他往更深的山里走，一走就是十天半月。走到后來，顧長溪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哪條溪是往南流的，哪片風聲里夾著松濤，哪朵云底下藏著雨。。有時候一整天只說一句話。比方說，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師父忽然停下，指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說：“這棵樹，比去年往右偏了兩寸?！?，愣是沒看出來。，繼續(xù)往前走。等到后來他修出了些門道，才發(fā)現(xiàn)師父說的是真的。那棵樹被山風年年吹著，確實每年偏一點點。
這就是鶴鳴真人的教法。不教口訣，不傳秘法，就讓你看?？瓷健⒖此?、看樹、看云、看風、看雨。
看夠了，自然就懂了。
顧長溪拿著那封信，沒有立刻拆。他先去廚房把水燒上，往灶里添了柴，又把昨天剩下的半鍋粥熱上。做完這些，才在院里的石桌邊坐下，拆了信。
信很短。
“長溪，為師云游去也。你已修道十六載，小有所成，然心境尚有欠缺。依觀中舊例，下山游歷二十年，去見識妖魔鬼怪、人生百態(tài)，尋訪名山大川與傳聞中的仙。二十年后方可歸來，或永不歸。你自己選。山下有路，沿瀟水往南走，不必特意去哪里，路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br>信末還有一行小字：“你的道不在山里，在山外。”
顧長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看了一眼那個藍布包袱。打開來，三樣東西：一雙新納的布鞋、一疊黃符紙、一本空白的線裝冊子。
鞋是師母親手做的——不對，師父沒有老婆。那這鞋哪來的？顧長溪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細密，鞋底納得結實，不像是觀里能有的手藝。
算了，師父的事，他從來沒搞懂過。
他把信收進懷里，喝了一碗粥，洗了碗筷，把廚房灶火熄了，又去把院門前的落葉掃了一遍。做完這些，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一棵老松，歪了，往東旋著長。師父說這松樹三百年前就這樣，不必管它。一方石桌，桌面被雨**得溫潤如玉。三間屋子，他住東邊那間，師父住西邊，中間是經(jīng)堂。
堂上供的是道祖，但師父從不要求他每日上香。只說：“心中有道，不必跪?！?br>這地方他住了十六年，說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走的時候，還是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背起包袱，帶了一壺水、幾張干餅、那把師父留給他的桃木劍，出了門。
從九嶷山下去的路有兩條。一條往東，通往最近的集鎮(zhèn)，走的人多，青石板被踩得光滑發(fā)亮。另一條往西南，是條野徑，幾乎沒人走。
顧長溪選了西南那條。
不為別的，就因為師父說沿瀟水往南走，而瀟水的源頭正好在西南方向。
山路濕滑。昨夜的露水還沒干透，草葉上的水珠蹭過他的道袍下擺，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泥腥味，夾著不知名野花的香氣。
顧長溪走得不算快。十六年來他習慣了這樣的山間行路，腳下自有一種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遇到陡坡，就抓著路邊的樹藤借力。遇到溪流，就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過去。
走到一處開闊些的山坡，他停下來歇腳?；仡^望，九嶷山的天鶴觀已經(jīng)被起伏的山脊遮住了。倒是更遠處的幾座山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他想起了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山是擋不住人的。人要走，千山萬水也攔不住。人不走，一座門檻就是天塹?！?br>當時沒覺得有什么，現(xiàn)在一個人站在半山腰上，忽然好像懂了一點。
繼續(xù)走。將近午時，終于聽到了水聲。不是山澗小溪的嘩啦聲，而是更大、更沉的一條水。顧長溪加快腳步穿過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青碧色的江水橫在面前，兩岸青山夾峙，江水緩緩向東流淌。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滿河的粼粼金斑。
瀟水。
他走到水邊，蹲下來捧了一口水喝。水涼絲絲的，帶著山里特有的甘甜。喝完水站起來，順著江岸往下游的方向看。遠遠的似乎有炊煙。
不著急，慢慢走。
顧長溪沿著瀟水往下游走去。身后是九嶷山，面前是瀟水，腳下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古道。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抬頭一看，一**烏云正翻過西邊的山頭壓過來。山里的雨來得快，沒等到他找到避雨的地方，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臉上，生疼。
顧長溪倒是不慌張。十六年在山里，什么雨沒淋過。他用手擋在眉前，往前方掃了一眼——不遠處，似乎有一座破廟。
他小跑過去。
是一座河神廟。
廟門歪了一半，門檻上長滿了青苔，門楣上的牌匾漆色斑駁，只能辨出一個“水”字。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夾著一點陳年的香灰氣。
里面倒不算太破。一尊河神像歪歪斜斜地立在神臺上，神像身上的彩繪早已褪盡，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神臺下散落著幾塊不知年月的破瓦。
顧長溪找了個靠墻不漏雨的角落坐下，把包袱放在膝頭。伸手探了探，那本空白的線裝冊子還沒濕。師父給的東西，質(zhì)量向來過硬。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擂鼓。雨水順著破瓦的縫隙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外面天色半明半暗，偶爾有閃電在遠處亮起，把破廟照得慘白。
顧長溪靠在墻上，閉目養(yǎng)神。
忽然，他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像是石子滾落在地上的聲音，從神臺那邊傳來的。他睜開眼，借著昏暗的天光看去，似乎有個什么東西在神臺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