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走廊里響起鐵門拉開的動靜。，從走廊盡頭開始，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每一聲鐵栓彈開之后，都跟著一兩聲含混的嘟囔或者暴躁的咒罵。。。天花板上的防爆燈還沒開，房間里只有門上方那個小鐵窗透進來的一縷走廊燈光。他在黑暗里躺了三十秒，讓意識完全浮上來，然后從被褥縫隙里摸出那根鐵絲，塞進束縛衣內(nèi)側(cè)一道拆開的接縫里。。暴食君王那個標記像一根刺，扎在腦子里的某個位置。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每次快要沉入深睡眠的時候，就會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嗡鳴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把他拉回清醒的邊緣。：我在看著你。，周秀梅推門進來?！敖裉旆棚L?！彼掷锬弥涗洶澹鏌o表情，“十五分鐘。不許靠近鐵網(wǎng)，不許跟其他病人發(fā)生肢體接觸。保安在院子里，別惹事?！?。一圈，兩圈，三圈。動作很快，像是這三個月來已經(jīng)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綁帶松開之后，林野從束縛衣里抽出胳膊，活動了一下手腕。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咔聲，像冰塊在玻璃杯里碎裂?！盎ň沓粤藳]？”周秀梅低頭在記錄板上寫字，沒看他?！俺粤?。王建國給你的？”。。那一眼里沒有憤怒，也沒有質(zhì)問。只有某種林野不太能辨認的東西——也許是一個護士長在規(guī)則和本能之間做的無聲權(quán)衡。她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床頭柜上。。
“你手腕磨破了?！彼f，“別讓人看見?！?br>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束縛衣的帆布料在手腕內(nèi)側(cè)磨出了一道紅痕，皮膚已經(jīng)破了，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不太疼，但如果感染了會很麻煩。他拿起那管創(chuàng)可貼，撕開一條貼在傷口上，然后把剩下的藏進束縛衣的接縫里。
七點整，放風開始。
重度監(jiān)護區(qū)的放風院子在住院樓后面，一個被四面鐵網(wǎng)圍起來的長方形空地。地面鋪著水泥，有幾條裂縫里長出些營養(yǎng)不良的雜草。頭頂是天空——這是重度病人唯一能看見天空的地方，雖然天空被鐵網(wǎng)切割成無數(shù)個菱形的小塊。
院子里已經(jīng)有人在走動了。
老杜站在鐵網(wǎng)邊上的固定位置——東南角，那根生了銹的燈柱旁邊。他每天放風都站在同一個地方，手里捏著一根從樹上掉下來的枯枝，對著水泥地面寫寫畫畫。寫一會兒，停下來想想，再用腳擦掉，重新寫。
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頭發(fā)全白了，亂蓬蓬地支棱著。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毛衣，袖口脫了線。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用膠布纏著一條腿，鏡片后面是一雙極其疲憊的眼睛。但那種疲憊底下，壓著什么灼熱的東西。
林野朝他走過去。
“老杜?！?br>杜遠山抬起頭，從鏡片后面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是誰。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你來了?！彼f，“正好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個?！?br>他蹲下去，用枯枝在地上畫了兩條平行線，然后在兩條線之間畫了一道波浪線。
“你看，”他的枯枝點在波浪線上，“這是我修正過的裂隙頻率模型。之前我用的是標準張量方程，但算出來的結(jié)果跟實際觀測對不上。后來我想，問題在邊界條件。異界的物理法則不是我們這邊的時空曲率能描述的，我得換一套度量?！?br>他抬起頭，看著林野。
“你記得上次你說你看見的那只‘游魂級’嗎？它出現(xiàn)的時候你跟我說了一個感覺——說它讓你覺得‘腦子里的某個地方在發(fā)抖’。那個感覺不是比喻，對不對？”
林野沉默了兩秒。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震動。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這就對了?！倍胚h山的眼睛亮了，枯枝在地上飛快地畫了幾個符號，“上次你給我描述之后我回去算了一晚上。那不是聲波，也不是電磁波。是一種在我們這邊的物理體系里還沒有被命名的傳導(dǎo)方式。我暫時叫它‘維度共振’。你眉心那個位置——松果體區(qū)——可能就是人類身上唯一能接收這個頻率的器官?！?br>他興奮得聲音都在發(fā)抖。
“如果我能把這個頻率量化，我就能算出醫(yī)院底下那條裂隙的準確厚度，還有它被啃噬的速度?！?br>林野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公式。他看不懂。這些東西已經(jīng)超出了普通物理學(xué)的范疇，也許超出了整個人類物理學(xué)的范疇。但他相信老杜。
“你說的那個‘被啃’的東西，”他說，“是什么在啃？”
杜遠山的表情變了。
興奮褪去，露出底下那一層壓了很久的恐懼。
“我不確定?！彼f，“但啃噬的速度在加快。上個月是每三天波動一次，這個月變成每天一次。按這個加速度算，最多一個月，裂隙的厚度就會低于臨界值。”
“臨界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杜遠山吞了口唾沫，“會有東西漏進來。不是殘渣，不是游魂。是那些玩意兒身邊的東西。眷屬?！?br>林野的后背緊了一瞬。
眷屬級。
神明的直屬。
他殺了三個月的污染物，最高只見過游魂級。那已經(jīng)是他用極限的靈視和那根鐵絲勉強能對付的東西了。眷屬級——那是神明意志的延伸，是它們行走在人間的眼和手。
“你能算出來是哪個神明的眷屬嗎？”
“算不了?！倍胚h山搖頭，“沒有樣本數(shù)據(jù)。除非你讓我親眼見一只，我才能用它的存在痕跡反推頻率。不過……”
他抬頭看著林野。
“你不是已經(jīng)被標記了嗎？”
林野沒說話。
杜遠山雖然看不見污染物，但他能算。他用數(shù)學(xué)推導(dǎo)出了林野三個月來一直在隱藏的秘密——被神明標記這件事，林野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老杜。
但老杜知道。
“暴食君王，排名第七?！倍胚h山推了推那副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根據(jù)你上回說的那些名字，我把十二個神明的序列排了一下。排名越靠前，掌控的領(lǐng)域越底層。永眠之母是死亡本身，千面之王是謊言和**。這些不是怪物，林野。它們是法則?！?br>“我知道?！?br>“法則只能用法則來對抗。”
“我知道?！?br>“所以你得找到屬于人類的法則。”杜遠山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里燃燒著某種偏執(zhí)又清醒的光，“自由意志?！?br>林野蹲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廣播忽然響了，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早晨的空氣。
“放風時間到。所有病人立刻返回病房。五分鐘后開始檢查。”
保安們拎著**從值班室走出來，吆喝著把院子里的病人往住院樓里趕。老杜站起來，用鞋底把地上的公式擦掉。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去找找406那個人?！?br>“陳墨？”
“他畫的那些東西，”杜遠山說，“可能會給你一個我算不出來的答案?！?br>然后他佝僂著背，穿著那雙大了兩號的拖鞋，踢**踏地往樓里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往左歪著，像是右肩扛著什么看不見的重物。林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后面，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老杜的右肩上確實扛著東西。
一只焦慮種。
很小的一只，大概只有嬰兒拳頭那么大。跟昨天李正明身上那只一個品種，灰黑色的，邊緣模糊。但老杜身上這只沒有進食，它只是靜靜地趴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麻雀，把自己縮成一團。
它在休眠。
林野沒有出手。不是因為他不想幫老杜。是因為那只焦慮種呈現(xiàn)出的狀態(tài)和他見過的所有焦慮種都不一樣。它沒有在啃食。它落在老杜右肩上，選了那個位置——而那個位置，剛好是老杜寫公式時最受力、最需要壓著一個額外重量才能維持平衡的位置。
它在幫他。
這個念頭讓林野感到一種很復(fù)雜的不適。污染物從來不會幫人，它們的本性就是寄生和啃噬。但這只焦慮種的存在方式，像是一把被反過來用的刀子——一個本該傷害人的東西，在某個不可復(fù)制的巧合下，變成了支撐。
“林野?！?br>周秀梅的聲音把他從思慮中拽出來。她站在住院樓門口，手里拿著記錄板。
“回病房?？禳c?！?br>林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鐵網(wǎng)切割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層正在堆積，把早上的最后一點藍色吞掉。要下雨了。
他轉(zhuǎn)身往樓里走。路過406門口的時候，透過門上的小鐵窗，他看見一個年輕人蹲在墻角。
他穿著一件被顏料染得五顏六色的病號服，手指在墻上飛快地劃動著。沒有筆，沒有顏料。他是用指甲在劃的。指甲劃過軟墊墻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他在畫東西。
畫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但他畫了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是長在臉部正中央的一個巨大耳廓，像一個畸形發(fā)育的漩渦。
林野的腳步慢了一秒。
然后他回了407。
門關(guān)上，綁帶重新收緊。防爆燈又亮起來了，慘白的光澆在他臉上。走廊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鐵門一扇扇落下，廣播響起早間查房的提醒。
林野閉上眼睛。
老杜的公式，陳墨的畫，暴食君王的標記，還有一只反常的焦慮種。四根線擰在一起，在他腦子里形成一道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有什么事情正在逼近。不是一個月后。是現(xiàn)在。是這座精神病院下面那條看不見的裂隙，正在被什么東西一寸一寸地咬穿。
他把手伸進束縛衣的接縫，摸到那根鐵絲。
還得再弄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