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還沒到。

姜晚燈站在乾明殿東南角的宮燈旁，腰背挺得比殿外的金柱還直。

不是她想端莊。

是她不敢塌。

她這條小命如今和眼前這盞燈拴在一起，燈若滅了，她多半也得跟著滅。區(qū)別只在于，燈滅得悄無聲息，她滅得可能比較熱鬧。

乾明殿里靜得出奇。

御案后的祁照還在批折子。

他執(zhí)筆的手很好看，指節(jié)修長，落筆極穩(wěn)。朱砂色的批注落在奏折上，像一道極冷的血痕。

姜晚燈眼角余光悄悄掃過去。

不得不說，**長得確實很有**的樣子。

眉眼鋒利，鼻梁高挺，唇色冷淡，坐在那兒不怒自威，仿佛天生就該坐在金殿之上，替人判生，也判死。

可問題是……

這位**的心聲，實在太不像**。

龍紋宮燈立在御案一側(cè)，火光輕晃。姜晚燈只要靠近些，便能聽見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的聲音。

這群老東西今日又寫了三千字廢話。

賑災(zāi)銀少了二十萬兩，他竟敢說是路上風(fēng)大吹沒了。

風(fēng)若真能吹走二十萬兩銀子，朕明日便封風(fēng)為戶部尚書。

姜晚燈：“……”

她手里捏著剪燈芯的小銀剪，險些沒忍住。

她上輩子見過不少甲方。

但能把奏折罵得如此不動聲色的甲方，還是頭一個。

祁照面上仍是一派冷峻，仿佛批的是江山社稷，不是“風(fēng)大吹銀”的荒唐話。

殿內(nèi)伺候的宮人一個個屏氣凝神，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誰也不知道，他們心目中冷酷無情、深不可測的陛下，此刻正在心里給戶部尚書封風(fēng)。

姜晚燈覺得，這皇宮里最恐怖的不是**。

是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之后，她還必須憋住不笑。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看燈芯。

東南角這盞燈燃得確實不穩(wěn)。

燈芯有一點潮，火苗底部泛著隱約的青，若再遇上風(fēng)，未必撐得到亥時三刻。

姜晚燈俯身，從袖中取出備用燈芯。

她動作很輕。

先用銀剪剪去燒焦的一點，再挑開燈芯底部被油浸得過重的棉絲?；鹈缟陨缘拖氯?，又很快重新立起，光暈比方才穩(wěn)了些。

祁照抬眼看了她一眼。

姜晚燈立刻垂眸，裝得比宮里的石獅子還規(guī)矩。

燈里心聲卻又來了。

她倒真會修燈。

膽子也不小。

方才在殿上提醒香有問題，話說得滴水不漏。

若是細作，這細作未免太愛惜朕的燈了。

姜晚燈：“……”

陛下，您這個判斷角度，很別致。

她剛在心里回了一句，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風(fēng)聲。

殿門沒有開，可窗欞處的燭火卻齊齊晃了一下。

姜晚燈背脊一緊。

來了？

李順年站在御案旁，顯然也察覺到異樣。他微微抬手，殿內(nèi)幾個小太監(jiān)立刻低頭退到柱旁，動作輕得像影子。

祁照卻連頭都沒抬，只慢條斯理翻過一頁奏折。

“風(fēng)大?！?br>
他聲音淡淡的：“關(guān)窗?！?br>
兩個小太監(jiān)應(yīng)聲往窗邊去。

姜晚燈指尖微微蜷起。

不對。

方才她聽見的殘響是“亥時三刻，燈滅，門開”。

可眼下還沒到亥時三刻。

他們現(xiàn)在動窗，是不是太早了？

她下意識看向東南角那盞燈。

火苗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被風(fēng)吹的。

是燈油底下傳出極輕一聲“嗤”。

像有什么東西在油里化開。

姜晚燈臉色微變。

燈油被換過。

她方才只顧著檢查龍紋宮燈，卻忽略了殿內(nèi)原本的十二盞燈。

乾明殿的燈不止一盞。

有人在東南角這盞燈里做了手腳。

姜晚燈幾乎是瞬間往前一步。

“慢著！”

她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兩個小太監(jiān)手已經(jīng)扶上窗栓，聞言齊齊僵住。

李順年臉色一變。

“姜晚燈，”他壓低聲音，“御前不得喧嘩?！?br>
姜晚燈跪下去，額頭貼地，語氣仍穩(wěn)：“奴婢知罪。只是東南角這盞燈不能再燃了?！?br>
祁照終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理由。”

姜晚燈指尖壓在冰涼的金磚上，心里把能用的說辭飛快篩了一遍。

不能說自己聽見殘響。

不能說有人刺殺。

不能說燈油里有東西，因為她沒有證據(jù)。

于是她抬起頭，認真道：“回陛下，這盞燈的油面起了細泡，火苗底部泛青，且有酸氣。按司燈局規(guī)矩，此燈不宜再燃。輕則冒煙，重則炸燈?！?br>
李順年臉都白了：“炸燈？”

他忍不住看向那盞宮燈。

這乾明殿里的燈，哪個不是精挑細選擺上來的？若在御前炸了，莫說掌燈宮女，連他這個大太監(jiān)都得跟著脫層皮。

祁照盯著姜晚燈：“你確定？”

姜晚燈低頭：“奴婢不敢拿腦袋亂說?！?br>
這話說得很妙。

她現(xiàn)在最值錢、也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腦袋。

祁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達眼底，冷得殿中宮人齊齊低頭。

“你今日倒是很會拿腦袋說事?！?br>
姜晚燈心道，不拿腦袋說事也不行。

畢竟大家都惦記著它。

祁照手中的朱筆輕輕一擱：“滅燈?！?br>
李順年立刻道：“快，滅了?！?br>
小太監(jiān)拿起燈罩旁的銅滅子，剛要靠近，姜晚燈忽然又道：“不可用銅滅子?！?br>
這下，連李順年都想捂她的嘴。

祖宗。

你是掌燈，不是掌陛下的命。

祁照眸色微沉：“又為何？”

姜晚燈道：“若燈油里混了易燃之物，銅滅子壓下去，氣息回沖，火星可能濺出。請準奴婢用濕燈布包罩?！?br>
李順年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司燈局做事講究，可沒想到講究到這種地步。

祁照沒有立刻答應(yīng)。

姜晚燈跪著，能清楚感到那道視線落在她頭頂。

她知道他在懷疑。

懷疑她為何懂得太多，懷疑她為何總能提前一步，懷疑她到底是真的怕死，還是別有所圖。

龍紋宮燈晃了晃。

祁照的心聲從燈火里露出來。

若她是細作，方才不提醒，朕未必能察覺這盞燈。

若她不是細作，她又怎么會知道這么多？

殺了？

姜晚燈心口一跳。

不妥。

殺了便沒人修燈了。

姜晚燈：“……”

真是謝謝您在殺與不殺之間，給了燈一點薄面。

祁照終于開口：“準?！?br>
姜晚燈不敢耽擱，起身取過一旁備用燈布，迅速浸濕，擰到半干，再裹住燈罩底部。

她沒有直接撲滅火苗，而是先壓住透氣孔，讓火勢一點點弱下去。

火苗縮成豆粒大小。

下一瞬，燈盞里忽然發(fā)出細微的爆裂聲。

“啪。”

很輕。

卻讓殿內(nèi)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若方才真用銅滅子猛地壓下去，火星極有可能炸出燈罩。

姜晚燈后頸也滲出冷汗。

她將整盞燈穩(wěn)穩(wěn)取下，交給旁邊的小太監(jiān)：“拿遠些，別晃，別近火?！?br>
小太監(jiān)抱著燈，臉色比燈布還白。

李順年看她的眼神頓時復(fù)雜起來。

能在御前救事的人不多。

能一晚上救兩次事的人，更少。

能一晚上救兩次事，還每次都說自己只是怕死的人，簡直聞所未聞。

祁照緩緩靠回椅背。

“姜晚燈?！?br>
“奴婢在?！?br>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姜晚燈心中一緊。

這話問得不好。

非常不好。

通?；实圻@樣開口，后面不是“拖出去”，就是“誅九族”。

偏偏她現(xiàn)在一窮二白，連九族都沒來得及認全。

她低聲道：“回陛下，死罪?！?br>
祁照道：“那你可知，御前裝神弄鬼又是什么罪？”

姜晚燈額角一跳。

她抬頭，對上祁照的視線。

他坐在燈影里，神色淡漠，眼底卻有一絲銳利的審視。

姜晚燈知道，自己若再用“奴婢只是會修燈”糊弄，未必能過關(guān)。

會修燈可以解釋一次。

兩次。

但解釋不了她每次都剛剛好避開殺機。

她必須給自己找一個更穩(wěn)的理由。

一個足夠像真話，卻又不能被輕易拆穿的理由。

姜晚燈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了些：“陛下，奴婢沒有裝神弄鬼。奴婢只是……天生怕死?！?br>
祁照：“……”

李順年：“……”

殿內(nèi)宮人：“……”

姜晚燈繼續(xù)道：“人怕死，便會看得比別人仔細些。旁人看燈，只看亮不亮。奴婢看燈，要看油色、燈芯、火苗、煙氣，還要看放燈的人手穩(wěn)不穩(wěn)。”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奴婢命薄，不敢粗心?！?br>
這話半真半假。

她確實怕死。

怕得很誠懇。

祁照看著她，片刻后，忽然問：“那你看朕呢？”

姜晚燈愣了一下。

“什么？”

祁照語氣很淡：“你既看得仔細，那你看朕，像不像要殺你？”

這句話落下，乾明殿比方才更靜。

李順年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柱縫里。

姜晚燈心里也咯噔一聲。

這是送命題。

答像，皇帝可能覺得她冒犯。

答不像，皇帝可能覺得她諂媚。

答不知道，皇帝可能覺得她敷衍。

姜晚燈垂眸，斟酌片刻，誠懇道：“回陛下，像?！?br>
李順年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祁照瞇起眼。

姜晚燈立刻補道：“但不像現(xiàn)在殺?！?br>
祁照：“哦？”

姜晚燈硬著頭皮道：“陛下若想現(xiàn)在殺奴婢，方才就不會準奴婢滅燈。陛下問奴婢這些，是還想留奴婢一會兒。至于是留到明早、后日，還是查完今晚之事，奴婢不敢妄斷?！?br>
她說得坦然。

坦然得像在分析一盞燈的壽命。

祁照看了她許久。

龍紋宮燈里，他的心聲慢悠悠地響起來。

倒不算蠢。

也不算太怕朕。

這張嘴，若放在朝堂上，至少能氣死三個御史。

姜晚燈：“……”

多謝陛下夸獎。

雖然夸得像罰。

祁照終于移開目光：“李順年?！?br>
李順年立刻上前：“奴才在?！?br>
“傳衛(wèi)驚寒，讓他帶人封鎖乾明殿外三重宮道。今夜殿內(nèi)所有燈油、香料、燈芯，一律收檢?！?br>
“是?！?br>
“還有——”

祁照的目光再次落向姜晚燈。

姜晚燈頓時生出一種被鷹盯上的錯覺。

“把她看住?！?br>
李順年微微一頓。

祁照淡淡道：“別讓她死了?！?br>
姜晚燈一怔。

燈火搖晃，那道心聲緊隨其后。

至少今晚別死。

死了線索便斷了。

她手還挺穩(wěn)。

姜晚燈默默把那一點剛冒頭的感動按了回去。

很好。

她還以為**良心發(fā)現(xiàn)了。

原來是把她當一盞會走路的燈。

衛(wèi)驚寒來得很快。

他一身玄色禁軍服，腰間長刀尚未解，走入殿中時帶進一身夜寒。

他聽完李順年的轉(zhuǎn)述，目光落到姜晚燈身上。

“又是你？”

姜晚燈低頭：“奴婢見過衛(wèi)副統(tǒng)領(lǐng)?！?br>
衛(wèi)驚寒神情冷淡：“你今晚與燈頗有緣?！?br>
姜晚燈心想，這緣分不結(jié)也罷。

她怕這緣分最后結(jié)成白綾。

祁照道：“查東南角宮燈?！?br>
衛(wèi)驚寒拱手：“臣遵旨?！?br>
禁軍很快進殿，將那盞熄滅的宮燈連同燈油一并封起。又有人去查殿外窗栓和門縫。

不多時，一個禁軍從東側(cè)窗下取出一枚極細的銅針。

銅針中空，針尖泛黑。

衛(wèi)驚寒將銅針呈上：“陛下，窗栓內(nèi)側(cè)被人動過。若到亥時三刻，有人從外以暗線牽動，窗便會開。屆時風(fēng)入殿中，東南角宮燈若炸，殿內(nèi)必亂?！?br>
李順年臉色徹底變了。

殿內(nèi)一亂，外頭刺客便能趁機入內(nèi)。

這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殺局。

燈油，安神香，窗栓，刺客。

每一步都算得極穩(wěn)。

只差一點，他們便真的得手了。

祁照垂眸看著那枚銅針，眼底沒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問：“人呢？”

衛(wèi)驚寒道：“臣已命人封鎖宮道。今夜進出乾明殿的宮人，一個也走不了?！?br>
祁照輕輕笑了笑。

“那便審?！?br>
這兩個字一出，殿內(nèi)不少宮人膝蓋一軟。

姜晚燈心里也不輕松。

宮里的審問，向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這位皇帝。

他說審，多半不是泡壺茶慢慢聊。

果然，沒過多久，乾明殿偏殿便傳來壓抑的哭聲。

今夜碰過燈油的人，一個接一個被帶下去問話。

姜晚燈也沒能逃過。

不過她待遇稍好些，沒有被拖去偏殿，只被留在原地，由李順年親自問。

李順年笑瞇瞇地看著她。

這位大太監(jiān)長得和氣，笑起來像供桌上的白面團子，可姜晚燈一點也不敢小瞧他。

能在**身邊活到今日，還能做大總管的人，哪有真正的白面團子。

都是餡兒黑得很均勻。

“晚燈姑娘。”

姜晚燈聽得頭皮一麻。

她一個小宮女，哪里擔(dān)得起“姑娘”二字。

她連忙道：“***喚奴婢晚燈便是?！?br>
李順年仍舊笑：“你今日頭一回到乾明殿，便發(fā)現(xiàn)了燈油不對，安神香不對，東南角宮燈也不對。你說巧不巧？”

姜晚燈垂著頭：“回公公，是巧?！?br>
李順年笑意更深：“你倒承認得快?！?br>
姜晚燈認真道：“有些事若說不是巧，奴婢怕更解釋不清。”

李順年：“……”

這小丫頭倒挺知道自己解釋不清。

他看了姜晚燈片刻，又問：“你從前在司燈局，誰教你的本事？”

姜晚燈把原主記憶翻了一遍。

原主父親曾是宮外修燈匠，后來卷入貢燈案身死。原主進宮后，確實懂一些燈具修理之法，只是平日膽小，從不敢顯露。

這個理由能用。

她低聲道：“奴婢的父親從前會修燈，奴婢小時候跟著學(xué)過一點。”

李順年眼神微動：“你父親叫什么？”

“姜承?！?br>
李順年臉上的笑淡了些。

姜晚燈敏銳地察覺到，他聽過這個名字。

但李順年沒有繼續(xù)問，只慢慢道：“原來是他?！?br>
姜晚燈心中一動。

“公公認得家父？”

李順年看了她一眼，又恢復(fù)那副笑模樣：“宮里舊人多，舊事也多。有些話，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br>
姜晚燈立刻閉嘴。

她這人優(yōu)點不多，識時務(wù)算一個。

李順年顯然對此很滿意。

他壓低聲音道：“晚燈，今**救了陛下，這自然是功?？赡阋惨靼?，功勞這東西，在宮里不一定護命。有時候，它也招禍。”

姜晚燈點頭：“奴婢明白。”

她太明白了。

一個小宮女忽然顯眼，和一只兔子在狼群里敲鑼打鼓沒有區(qū)別。

李順年又道：“陛下問你，你便答。陛下不問，你便別多嘴。至于今夜聽見什么、看見什么，爛在肚子里?！?br>
姜晚燈低聲道：“奴婢只是個掌燈的，除了燈，什么也不懂?！?br>
李順年滿意地點了點頭：“聰明。”

姜晚燈心想，不聰明的早被砍了。

偏殿那邊很快有了結(jié)果。

**出來的是乾明殿灑掃處的一個小太監(jiān)，名叫小順子。有人在他床鋪底下搜出一包銀錁子，以及一小瓶殘余燈油。

衛(wèi)驚寒把人押到殿前時，小順子已經(jīng)嚇得面無人色。

他一跪下便磕頭：“陛下饒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收了銀子，把東南角那盞燈換了個位置。奴才不知道會害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

祁照坐在上首，神色冷淡。

“誰給你的銀子？”

小順子哭道：“奴才不知！那人蒙著臉，只說讓奴才換燈，不會出事。奴才一時鬼迷心竅，求陛下饒命！”

祁照沒說話。

龍紋宮燈中，姜晚燈聽見他的心聲。

又是不知。

宮里這些人，拿銀子的時候都知道，掉腦袋的時候便都不知道。

可惜，他是真不知道。

姜晚燈微怔。

祁照竟然判斷得出來？

或許皇帝久居深宮，見過太多謊言。誰是真怕，誰是假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衛(wèi)驚寒道：“陛下，臣已查過，他確實只是被人收買。真正動燈油的人，尚未找到?！?br>
祁照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

一下。

兩下。

三下。

殿內(nèi)每個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往下沉。

祁照忽然看向姜晚燈：“你覺得呢？”

姜晚燈：“……”

她覺得她不應(yīng)該覺得。

她一個小宮女，為什么要參與皇帝查刺客？

可皇帝已經(jīng)問了。

她若說不知道，像裝傻。

她若說知道，像找死。

姜晚燈斟酌道：“奴婢以為，小順子換燈的位置，應(yīng)當是為了配合窗縫進風(fēng)?！?br>
祁照沒說話。

姜晚燈硬著頭皮繼續(xù)：“但換燈只是最后一步。真正懂燈油的人，必須早早接觸燈盞。乾明殿的宮燈每日有人擦拭、添油、記錄，誰碰過燈，燈冊上應(yīng)該有名字?！?br>
衛(wèi)驚寒看向李順年。

李順年立刻道：“有燈冊?！?br>
姜晚燈又道：“若有人想把嫌疑推給小順子，燈冊上他的名字一定會出現(xiàn)。但真正動手的人，未必敢留下自己的名字。”

祁照問：“所以？”

姜晚燈低聲道：“所以要查的，不是誰在燈冊上，而是誰該在燈冊上，卻不在?！?br>
殿內(nèi)安靜了一瞬。

衛(wèi)驚寒眼神微變。

李順年也看了姜晚燈一眼。

這話不像一個普通小宮女能說出來的。

姜晚燈心頭發(fā)緊，立刻補救：“這是奴婢從司燈局學(xué)來的。燈壞了，不能只查最后碰燈的人，還要查誰少擦了一遍，誰少添了一次油。少做的事，有時候比做過的事更顯眼?！?br>
這倒是有理。

李順年很快命人取來燈冊。

燈冊攤開，今日乾明殿十二盞宮燈的擦拭、添油、換芯記錄都在上面。

姜晚燈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看。

衛(wèi)驚寒翻了幾頁，忽然道：“少了一個人?！?br>
李順年臉色微沉：“誰？”

“負責(zé)午后驗燈的內(nèi)侍，劉安?！?br>
李順年立刻道：“帶劉安?！?br>
小太監(jiān)飛快出去。

不多時，卻白著臉回來。

“回陛下，劉安不見了。”

祁照笑了。

這一次，他是真的笑出了聲。

可那笑聲沒有半分愉悅，只讓人覺得脖子發(fā)涼。

“宮門封了嗎？”

衛(wèi)驚寒道：“封了?！?br>
“搜?！?br>
“是?！?br>
乾明殿外立刻亂了起來。

禁軍的腳步聲從宮道上傳來，盔甲摩擦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姜晚燈站在燈影中，掌心微汗。

事情查到這里，似乎已經(jīng)逐漸清楚。

可不知為何，她心里仍舊不安。

如果她是設(shè)局的人，會把真正動手的人安排得這么容易暴露嗎？

劉安失蹤，像是線索。

也像是誘餌。

她下意識看向殿內(nèi)那些宮燈。

火光一盞盞搖曳，金色光影落在每個人臉上。有人惶恐，有人麻木，有人假裝鎮(zhèn)定。

姜晚燈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殘響。

不是來自龍紋宮燈。

也不是來自東南角那盞問題燈。

而是來自殿門旁一盞不起眼的琉璃燈。

“劉安死了……”

“井里……”

“別查我……”

姜晚燈瞳孔微縮。

劉安已經(jīng)死了？

她抬眼，看向那盞琉璃燈旁邊站著的人。

那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宮女，穿著普通宮裝，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袖口。她低著頭，幾乎要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姜晚燈記得她。

方才慈寧宮宮人送安神香進來時，這個小宮女也跟著進過殿。

她不是乾明殿的人。

可她現(xiàn)在還在這里。

姜晚燈心跳快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指認。

她沒有證據(jù)。

她只是聽見了燈里的殘響。

如果說錯，死的是自己。

如果不說，真正的人可能就跑了。

這宮里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偏偏腳下不是湖，是刀。

姜晚燈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忽然扶住額角，身子輕輕一晃。

旁邊小太監(jiān)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姜晚燈聲音虛弱：“奴婢……奴婢方才聞了燈油，頭有些暈?！?br>
李順年忙道：“可別倒在殿里，扶她去偏殿?！?br>
“不必?！?br>
祁照的聲音響起。

姜晚燈心中一緊。

他看出來了？

祁照盯著她，眼神很深：“讓她說。”

殿內(nèi)眾人齊齊看向姜晚燈。

姜晚燈抬起頭，臉色確實白，倒不是裝的。

她是真怕。

但怕歸怕，話還是要說。

“陛下，奴才方才想起一事?！?br>
祁照道：“說?！?br>
姜晚燈轉(zhuǎn)向李順年：“公公，慈寧宮送來的香，方才共有幾個人經(jīng)手？”

李順年一愣，看向身邊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忙道：“回公公，共三人。兩名慈寧宮宮人，一名隨侍宮女?！?br>
姜晚燈輕聲道：“香既然有問題，送香的人也該查?！?br>
那個小宮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祁照看在眼里。

衛(wèi)驚寒也看在眼里。

姜晚燈繼續(xù)道：“奴婢不是懷疑太后娘**人。只是今日燈油、安神香、宮燈，樣樣都趕在一處。若只查乾明殿的人，恐怕不全。”

話音剛落，那小宮女忽然跪下。

“陛下饒命！”

她哭得比小順子還快。

李順年臉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小宮女渾身發(fā)抖：“奴婢只是送香，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劉安，是劉安讓奴婢把香帶進來的，他說只要香到了乾明殿，便給奴婢二十兩銀子！”

衛(wèi)驚寒冷聲道：“劉安現(xiàn)在何處？”

小宮女哭得更厲害：“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姜晚燈看向殿門旁的琉璃燈。

殘響又輕輕漏出一句。

“井里……西井……”

姜晚燈心里一沉。

她低頭，不再說話。

祁照卻忽然道：“宮中西井有幾處？”

李順年一驚。

姜晚燈也一驚。

他怎么知道？

祁照神色冷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李順年很快道：“乾明殿附近有一處廢井，在西夾道?！?br>
祁照看向衛(wèi)驚寒：“去?！?br>
衛(wèi)驚寒領(lǐng)命而去。

姜晚燈低著頭，心中卻掀起不小的波瀾。

祁照方才不是聽見殘響。

他是從小宮女的反應(yīng)里看出來的。

她一提送香，小宮女便先咬出劉安，哭得急，卻一直不敢往西邊看。祁照大約就是抓住了這一點。

這個皇帝，遠比傳聞里更敏銳。

也更危險。

沒過多久，衛(wèi)驚寒回來。

他身后禁軍抬著一具被白布蓋住的**。

劉安找到了。

人在西夾道廢井里，已經(jīng)沒了氣。

小宮女當場癱軟在地。

祁照看都沒看**，只問：“死因?！?br>
衛(wèi)驚寒道：“后頸被細**入，針上有毒。應(yīng)是被滅口?！?br>
祁照淡淡道：“帶下去，繼續(xù)審?！?br>
小宮女哭喊著被拖走。

殿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可這一次的安靜，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怕。

現(xiàn)在是寒。

所有人都意識到，今晚這場刺殺，背后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小順子是棋子。

劉安是棄子。

送香的小宮女也是隨時能丟的棋子。

真正執(zhí)棋的人，還藏在黑處。

祁照緩緩起身。

他身量高，玄色衣袍從御案后垂落，金線龍紋在燈下浮出冷光。

姜晚燈下意識低頭。

可龍紋宮燈里的心聲卻鉆進她耳中。

慈寧宮。

裴家。

還是朕那幾個好皇叔？

都想朕死。

朕偏不死。

最后四個字很輕，卻像一把刃，擦過姜晚燈心頭。

她忽然明白，祁照為什么暴戾。

在這樣的宮里，溫和的人活不長。

不夠狠，便會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不是天生想做**。

他只是被逼著把自己活成一盞永不熄滅的冷燈。

祁照走到她面前。

姜晚燈立刻跪下：“陛下?！?br>
他垂眸看著她：“今晚你又立了一功?！?br>
姜晚燈心里沒有半分喜悅。

功勞在這里，和熱湯里的魚刺差不多，看著是肉，咽下去要命。

她低聲道：“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只是掌燈?！?br>
祁照道：“掌燈掌得不錯?！?br>
姜晚燈還沒來得及謝恩，便聽他繼續(xù)道：“從今日起，你留在乾明殿?！?br>
姜晚燈猛地抬頭。

“陛下？”

祁照神色平靜：“御前掌燈?！?br>
姜晚燈心里一涼。

御前掌燈，聽著是升職。

實際上是把她從司燈局的小火坑，直接丟進乾明殿的大油鍋。

她試圖掙扎：“陛下，奴婢資歷淺，恐怕難當大任?！?br>
祁照道：“你今晚不是當?shù)煤芎?？?br>
“奴婢今晚是運氣好?！?br>
“那便繼續(xù)好運?！?br>
“……”

姜晚燈第一次發(fā)現(xiàn)，皇帝若不講理，話竟然可以這么難接。

她正想再說，龍紋宮燈里的心聲忽然響起。

放回司燈局，她活不過明日。

留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看著。

也方便審。

姜晚燈：“……”

她剛浮起的一點感動，又被最后四個字按回了泥里。

方便審。

很好。

這份關(guān)懷里，帶著刀。

祁照看她不說話，眉梢微挑：“不愿？”

姜晚燈立刻叩首：“奴婢謝陛下恩典。”

不愿。

非常不愿。

但她敢說嗎？

不敢。

祁照似乎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李順年，給她安排住處?！?br>
李順年笑道：“奴才明白?！?br>
姜晚燈被帶出乾明殿時，天還沒亮。

宮道上的夜風(fēng)冷得刺骨，她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李順年身后，整個人像一片被皇權(quán)吹皺的落葉。

李順年看她一眼，笑道：“晚燈，恭喜了?！?br>
姜晚燈低聲道：“公公，奴婢瞧著，這喜氣里好像帶點喪氣?！?br>
李順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這丫頭，膽子不大，話倒損。”

姜晚燈很誠實：“奴婢只是怕死，怕到深處，嘴便有些不受管束?！?br>
李順年道：“在陛下面前可別這樣?！?br>
姜晚燈認真點頭：“奴婢記住了?！?br>
她其實沒記住。

因為她發(fā)現(xiàn)，祁照比她想象中更難糊弄。

她在他面前說真話，像找死。

說假話，也像找死。

半真半假地說，倒還有一線生機。

李順年把她帶到乾明殿后側(cè)一間小值房。

屋子不大，卻比司燈局那間漏風(fēng)的小通鋪好太多。有一張窄榻，一方小桌，還有一盞干凈的青瓷燈。

姜晚燈看著那盞燈，神色復(fù)雜。

她以前看見燈，只想修。

現(xiàn)在看見燈，先想它會不會說話。

李順年道：“你先歇一會兒。天亮之后，自有人帶你熟悉乾明殿規(guī)矩。”

姜晚燈行禮：“多謝公公。”

李順年走到門口，又停住腳。

“對了。”

姜晚燈抬頭：“公公還有吩咐？”

李順年笑瞇瞇道：“陛下不喜人吵，也不喜人笨，更不喜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聰明。”

姜晚燈乖巧道：“奴婢明白?！?br>
李順年又道：“不過陛下最不喜的，是別人把他當傻子?！?br>
姜晚燈心里一凜。

李順年看著她：“所以你若有什么秘密，最好藏得漂亮些。”

門輕輕合上。

屋中只剩姜晚燈一個人。

她坐在窄榻邊，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夜，她先是差點被砍頭，又差點被燈炸，再差點卷進刺殺案，最后莫名其妙升成了御前掌燈。

人生大起大落，也不過如此。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碎瓷劃出的口子已經(jīng)凝了血，細細一條，疼得很真實。

不是夢。

她真的穿進了這座深宮。

也真的能聽見燈里的聲音。

姜晚燈抬眼，看向桌上那盞青瓷小燈。

燈火安靜地燃著，火苗細小，溫柔，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猶豫片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盞。

起初，什么都沒有。

就在她以為這盞燈不會說話時，一道極淡的殘響忽然從燈里浮出來。

那聲音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溫柔，疲憊，又帶著一點笑意。

“小晚燈，記住。”

“燈亮的地方，未必安全?！?br>
“燈照不到的地方，才藏著真相。”

姜晚燈猛地站起身。

這聲音……

是原主父親。

姜承。

她的心跳驟然亂了。

桌上的青瓷燈火微微一晃，殘響很快散去，只留滿室沉寂。

姜晚燈站在燈前，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值房比乾明殿還冷。

原主父親的身影為什么會留在這里？

他當年不是死在司燈局貢燈案里嗎？

他來過乾明殿？

還是說，他曾經(jīng)也在這里，碰過這盞燈？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姜晚燈立刻收回手，坐回榻邊。

下一瞬，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個小太監(jiān)探進頭來：“姜姑娘，陛下有旨。”

姜晚燈心中一緊。

“什么旨？”

小太監(jiān)道：“陛下說，姜姑娘既然睡不著，便去御書房，把今晚收檢的燈冊整理出來。”

姜晚燈：“……”

她看了一眼外頭仍未亮透的天色。

很好。

她才剛?cè)肼氂罢茻?，皇帝已?jīng)開始讓她加班。

還是通宵加班。

小太監(jiān)又補了一句：“陛下還說，若姜姑娘敢在燈冊上打瞌睡，便把您掛到乾明殿門口醒神。”

姜晚燈沉默片刻，微笑起身。

“勞煩公公帶路。”

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不止心里吵。

他還記仇。

非常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