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一個九月的早晨傳出來的。
那天我剛結(jié)束一場戶外婚禮。
忙了一整夜。
新娘臨時換手捧花，酒店音響壞了兩次，伴郎團喝多了差點把香檳塔撞翻。
我凌晨四點回家，睡到上午十點，被姨婆敲門叫醒。
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單。
臉色又驚又喜。
“晚晚，你看看，這是不是真的？”
我**眼睛接過來。
是老街片區(qū)房屋征收意向登記通知。
上面寫著，涉及到的商鋪和住宅將根據(jù)面積、產(chǎn)權(quán)性質(zhì)、經(jīng)營年限等進行綜合評估。
姨婆那間裁縫鋪是她年輕時和姨丈一起買下的。
房本一直在她名下。
鋪面不大，二十多個平方。
但因為位置臨街，又有早年個體經(jīng)營手續(xù)，評估金額比普通住宅高許多。
初步測算補償金額：二百八十六萬。
另有一套小戶型安置房購買資格。
我看著那串數(shù)字，第一反應(yīng)不是高興。
而是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陳嶼那天正好休息。
他從廚房端著粥出來，看我盯著通知單發(fā)愣，問：
“怎么了？”
我把紙遞給他。
他看完，也沉默了。
姨婆站在我們面前，像個突然撿到糖的孩子。
“這么多錢啊？”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我把通知單折好，遞還給她：
“這是好事?！?br>“以后您養(yǎng)老就更有保障了?！?br>姨婆點頭，嘴里喃喃：
“是啊，是好事?！?br>可從那天開始，她變了。
她以前吃飯慢，但有胃口。
那天中午，她只吃了半碗粥。
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搖頭：
“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br>下午，她坐在陽臺，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手里拿著那張通知單，反復(fù)看。
老花鏡摘了戴，戴了摘。
晚上我做了清蒸鱸魚和冬瓜湯。
都是她愛吃的。
她夾了一塊魚肉，卻半天沒送進嘴里。
我和陳嶼對視一眼。
陳嶼給她盛湯：
“姨婆，錢的事不用急。征收要走流程，評估、簽字、打款，都需要時間。”
姨婆嗯了一聲。
眼神卻飄得很遠。
那晚我睡得不沉。
半夜起來喝水，經(jīng)過姨婆房間時，聽見里面有很輕的說話聲。
門沒關(guān)嚴，留著一道縫。
屋里沒開大燈，只有床頭小夜燈亮著。
姨婆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只老年機。
她壓低聲音：
“秀蘭，是我?！?br>“不是，我沒事?！?br>“我跟你說個事……老街要拆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姨婆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然后，她說：
“真的，通知都下來了?！?br>“有兩百多萬。”
“你明天……你明天要是有空，就過來一趟吧?！?br>我的手握著水杯，涼意從指尖一直爬到心口。
我沒有繼續(xù)聽下去。
我回到臥室。
陳嶼醒了，伸手把我拉進被子里。
“怎么了？”
我把聽到的話告訴他。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說：
“錢是姨婆的，她聯(lián)系孩子，也正常?！?br>我點頭。
“我知道?！?br>我知道正常。
她有兒有女，聽見拆遷這么大的事，想告訴他們，很正常。
可我的心就是不安。
那種不安，不是因為錢。
而是因為我太清楚那三個人是什么樣。
七年。
整整七年。
姨婆生病，他們不來。
姨婆摔倒，他們不來。
姨婆過生日，我拍了蛋糕照片發(fā)在家族群，他們沒人回。
春節(jié)時，我讓姨婆給他們打視頻，三個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匆匆說兩句掛斷。
可現(xiàn)在，二百八十六萬一出現(xiàn)。
他們就要來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門鈴響了。
我正在廚房洗菜。
陳嶼已經(jīng)去醫(yī)院值班。
姨婆坐在沙發(fā)上，聽到門鈴聲，像被電了一下，立刻站起來。
她甚至忘了拿助行器，扶著墻就往門口走。
我擦干手，打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大女兒沈秀蘭，燙著一頭精致小卷，脖子上掛著金項鏈，手里提著一盒燕窩。
二女兒沈秀梅，穿著銀行制服，妝容一絲不茍，拎著一個水果籃。
小兒子沈明遠，穿著黑色夾克，雙手插兜，嘴里還嚼著口香糖。
七年沒見。
他們站在我家門口，像準時赴一場早就約好的飯局。
沈秀蘭一看見姨婆，眼圈說紅就紅。
“媽！”
她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