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莫文鎧又去了城南市場。，早市還沒到最熱鬧的時候。賣菜的正蹲在地上碼菜，賣魚的正從三輪車上往下抬裝水的塑料筐，空氣里彌漫著露水、魚腥和煤爐子混合的味道。，遠(yuǎn)遠(yuǎn)看見老王頭已經(jīng)坐在老地方了。還是那張小馬扎，面前放著幾個紙箱子，旱煙桿叼在嘴里，煙霧在花白的頭發(fā)前繞了一圈又一圈。，把煙桿從嘴上拿下來?！皝淼脡蛟?。怕您等著?！蹦逆z蹲下來，從兜里掏出四塊五毛錢遞過去，“這是上回欠您的五毛，加上本錢四塊，補(bǔ)齊了?！?，一張一張數(shù)了，一個個鋼镚顛了顛，收進(jìn)兜里：“二十個都賣了？賣了。賣多少錢？”，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待業(yè)青年，今天是看一個值得說幾句話的人。“你昨天說分紅，怎么個分法？”老王頭問?！澳宜?。本錢我出，賣完先扣本錢，剩下的按比例分。昨天說了五五開。對，五五開。”莫文鎧笑了，“二十個打火機(jī)，賣了五十一塊?？郾惧X十塊，賺了四十一。五五開，您該得二十塊五毛?！?br>他把準(zhǔn)備好的錢掏出來，數(shù)好遞過去。
老王頭接過那沓票子，沉默了一會兒。二十塊五毛，頂他平時在地攤上坐一個禮拜的賺頭。
“行?！彼彦X揣好，“你小子實(shí)在。說吧，今天要多少？”
“您手里有多少？”
老王頭把腳邊幾個紙箱子都打開。打火機(jī)，雜七雜八的有百來個。有氣體的，有煤油的，還有幾個看著像是從舊貨攤上收來的老式打火機(jī)，鐵皮都生銹了。
“這些我都要了?！蹦逆z說，“不過今天換個法子。您跟我搭伙，咱倆一塊兒去**市場。您挑貨，我挑地方。”
老王頭又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是看小伙子，是看合伙人了。
“我這把老骨頭，跟你跑？”
“王大爺，”莫文鎧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您要是覺得我看得上您那兩個錢，就當(dāng)交個朋友。您要是不想動，守著攤也行，這批貨我自己拿?！?br>老王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旱煙桿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走。**市場?！?br>城西**市場是八三年建起來的，兩排水泥棚子，鐵皮頂，下雨天能聽見頭頂上像敲鑼打鼓。鋪面是敞開式的，一個挨一個，門口擺著各色貨架子。賣塑料制品的、賣搪瓷盆的、賣毛線的，什么都有。
莫文鎧跟著老王頭在市場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個日雜**的鋪?zhàn)忧?。鋪?zhàn)硬淮螅锩娑训酶鷤}庫似的。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背心，正拿著**拍跟**較勁。
“老陳?！崩贤躅^沖他喊了一聲。
叫老陳的胖子抬起頭，認(rèn)出了老王頭：“又是你啊老王頭。昨天拿那二十個打火機(jī)賣出去了？”
“賣完了。”老王頭指了指莫文鎧，“這小伙子，把我那批全買了?！?br>老陳看了看莫文鎧，表情有點(diǎn)意外：“你買的？拿回去自己賣？”
“對?！蹦逆z蹲下來，翻了翻鋪?zhàn)永锎a著的打火機(jī)。各種型號都有，但氣體打火機(jī)明顯比別的東西便宜一大截。
“陳老板，”莫文鎧拿起一個氣體打火機(jī)，“這種，你這里還有多少？”
老陳愣了愣：“這種賣不動，我進(jìn)貨都不敢多進(jìn)。倉庫里還有五六箱，差不多兩百來個，都在那兒壓著呢。”
“多少錢一個？”
“拿貨三毛五。你要的多，三毛二最低。”
“全部要了。”
老陳的**拍停在半空中。
“兩百多個氣體打火機(jī)你全要？這東西不好賣，你確定？”
“確定。”莫文鎧站起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br>“這批打火機(jī)我先拿一半，賣完了再來拿另一半。但價必須是三毛二。你要是中途漲價，后面的我就不要了?！?br>老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你小子，小小年紀(jì)挺會講價。行，我老陳說話算話。三毛二一個，兩百二十個，今天拿一百個，剩下的給你留三天?！?br>“留五天?！?br>“五天就五天?！?br>莫文鎧從兜里掏出那卷溫?zé)岬钠弊樱K，數(shù)好遞過去。
老陳接過錢數(shù)了一遍，沖里面喊了一聲，一個半大小子跑出來，跟著進(jìn)倉庫搬貨。不多時搬出來兩個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一箱五十個。
莫文鎧打開箱子檢查了一遍。塑料殼，顏色花花綠綠的，跟他昨晚賣的一模一樣。三毛二進(jìn)的，昨晚賣兩塊五。將近八倍的利潤。
他把箱子合上，心里已經(jīng)有了盤算。
昨晚在夜市賣二十個，一晚上搶光。今晚上拿五十個去，留五十個明天。城南夜市是他一個人的場子，城北煤場那邊已經(jīng)打開了口子。抽煙的司機(jī)們回去一散消息，今晚上去的人只會多不會少。
但這還不是最賺的。
最賺的是，他不能只做零售。
他看了一眼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的老王頭。
“王大爺?！?br>“嗯？”
“您在這市場里人頭熟，有沒有認(rèn)識別的攤販？賣雜貨的、賣服裝的都行，只要是晚上出攤的?！?br>老王頭想了想：“認(rèn)識幾個，怎么了？”
“跟他們說，我有氣體打火機(jī)**。一塊錢一個，最少拿二十個。賣不掉退給我，賣完了再來拿?！?br>老王頭的眼睛瞪大了：“你拿三毛二，批一塊？”
“那是我的事?！蹦逆z笑了笑，“他們平時拿貨多少錢？”
老王頭不說話了。
他知道。老式打火機(jī)在**市場拿貨都要八毛一塊，百貨大樓賣兩塊五到三塊。一塊錢一個的氣體打火機(jī)，質(zhì)量不比老式的差，用著還方便，批給誰都是送錢。
“你這一手，”老王頭緩緩?fù)铝丝跓熿F，“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沒見過你這樣的年輕人?！?br>“王大爺，您要是愿意，我還有個活兒給您。您在早市這兒有攤，白天不用動。幫我放一箱打火機(jī)在您這兒，有人來批，就按一塊走。賣一個給您提兩毛?！?br>老王頭扒拉著指頭算了算，一百個就是二十塊。他本來一天坐上五六個小時，運(yùn)氣好賣十個八個，也就掙三五塊。
“行。這事兒我干了?！?br>莫文鎧把兩箱打火機(jī)搬起來，一箱夾在腋下，一箱抱在懷里。
“那咱們說定了。今天這批我拿走，晚上去夜市賣。明天再帶一批過來，放您這兒。您幫我盯著，我每天來結(jié)一次賬。”
老王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
莫文鎧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市場門口，老王頭忽然在后面喊了一聲。
“小莫！”
莫文鎧回過頭。
老王頭站在鋪?zhàn)娱T口，手里拿著旱煙桿，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擺了擺手。
“路上慢點(diǎn)?！?br>莫文鎧點(diǎn)了點(diǎn)頭，抱著箱子走進(jìn)了早晨的陽光里。
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路面上，照在遠(yuǎn)處工廠煙囪冒出的白煙上。他把懷里的箱子掂了掂，三十二塊的成本，一百個打火機(jī)。今晚賣五十個，明天賣五十個。零售價兩塊五，**價一塊，全部走完利潤將近兩百塊。
兩百塊，在1985年，是一個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
而這才第二天。
他走過紡織廠那條街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廠門口的大鐵門剛開，工人們正陸陸續(xù)續(xù)往里走。藍(lán)布工作服，自行車鈴鐺聲，熟悉的廠區(qū)廣播在放《在*****上》。
他沒往那邊看。
他怕自己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怕自己忍不住走過去，怕自己現(xiàn)在這副樣子——懷里抱著兩個破紙箱子，兜里只剩十幾塊錢——站在她面前什么都說不出來。
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懷里抱著的不是打火機(jī)。是第一步。
他要讓這座城，先記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