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吧------------------------------------------“小光，快點，上學要遲到了——”，背上書包往門口跑。媽媽在后面喊：“水杯！水杯帶了沒有？帶了帶了！”。時光跑下樓梯的時候，褚嬴正悠悠然地飄在他旁邊，完全不用邁腿，整個人平移著跟上來，還有心思點評今天的天氣?！敖袢仗炖蕷馇?，惠風和暢，若在南梁，正是踏青的好時節(jié)。你現(xiàn)在也可以踏。”時光跑得氣喘吁吁。“我一個人踏有什么意思。”褚嬴哼了一聲，“你又看不見花，你又不知道哪朵好看。”。，趕緊剎?。骸霸趺戳?？你看得見花？自然看得見?！瘪屹婀值乜粗?，“我只是碰不到，又不是看不到?！保读撕靡粫?。。他以為褚嬴的世界是黑白的，以為那一千五百年里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現(xiàn)在想想，能看見花開，卻聞不到香氣；能看見風吹，卻感受不到溫度——這比什么都看不見更**?！靶」猓繘]事。”時光繼續(xù)往前走，“走快點，要遲到了?！?br>褚嬴飄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
到了學校，時光把書包放好，剛坐下來，同桌就湊過來：“時光，你病好了？聽說你在醫(yī)院暈了好幾天?！?br>“好了好了?！睍r光擺擺手。
“**說你被一個舊棋盤嚇暈的，真的假的？”
時光面不改色：“假的。我那是低血糖?！?br>褚嬴飄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把每個同學的腦袋都好奇地看了一遍，然后飄回來，小聲說：“小光，你們班的女孩子怎么都扎一樣的辮子？”
時光不能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回答他，只好在草稿紙上寫：那是學校規(guī)定的。
褚嬴湊過來看，認認真真地辨認他寫的字，然后點了點頭，又問：“為什么規(guī)定這個？”
時光繼續(xù)寫：不知道。
“你這個字寫得比前幾天好多了?！瘪屹鋈徽f。
時光的筆尖頓了一下。
對了。他差點忘了。他現(xiàn)在是九歲的時光，字應該寫得歪歪扭扭才對?？伤麆偛烹S手寫的，是十八歲的手感。
“我以前練過?！彼诩埳蠈憽?br>“什么時候練的？我怎么不知道？”
時光沒有回答，把草稿紙翻了個面。
上課鈴響了。
語文老師走進來，開始講古詩。時光托著下巴，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實際上心思全在別處。
“褚嬴?！彼脷饴曊f。
“嗯？”
“南梁的時候，你們學堂學什么？”
褚嬴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想了想說：“學《論語》《孝經(jīng)》，也學詩賦。我小時候最討厭背書，總是被先生罰站?！?br>時光差點笑出聲。
南梁第一棋手，小時候竟然也被罰過站。
“那武帝呢？”他又問，“你跟武帝下棋的時候，他輸了會不會發(fā)脾氣？”
褚嬴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天子之怒，不太方便在學堂里講?！?br>“那就是會了?！?br>“我沒說?！?br>“你臉上的表情說了?！?br>褚嬴用扇子擋住臉，假裝自己不存在。
時光趴在桌上，側(cè)過頭看窗外的天空。陽光很亮，云很白。他知道褚嬴就在身后，不用回頭也知道。
這種感覺真好。
“褚嬴?！?br>“嗯？”
“再講講武帝的事唄。他下棋厲害嗎？”
褚嬴從扇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確認時光是真的想聽，這才放下扇子，清了清嗓子。
“陛下棋力不俗，只是性急。有一回他連輸三局，氣得把棋枰都掀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又宣我進宮，說昨日的不算，今日重新來過?！?br>時光忍不住笑出聲來。
語文老師轉(zhuǎn)過頭：“時光，什么問題這么好笑？站起來跟大家分享一下?！?br>時光站起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老師，我剛想到一個笑話，跟課堂無關(guān)，就不分享了?！?br>同學們哄笑。
老師瞪了他一眼：“坐下，認真聽講?！?br>時光坐下來，在草稿紙上寫：都怪你。
褚嬴很無辜：與我何干？
下一節(jié)是數(shù)學課。時光對數(shù)學沒什么興趣，繼續(xù)纏著褚嬴問南梁的事。
“褚嬴，南梁的時候有沒有什么特別厲害的棋手？除了你以外。”
褚嬴想了想，報了幾個名字。時光一個都沒聽說過，但這不妨礙他聽得津津有味。褚嬴講起棋來整個人都在發(fā)光，手勢也多起來了，扇子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地，像是恨不得把整盤棋擺在面前。
說到其中一個名字的時候，褚嬴的扇子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叫楊玄保的，棋力也不差?！?br>語氣平平的，像是刻意壓住了什么。
時光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楊玄保。
上一世褚嬴跟他說過這個名字。南梁棋師楊玄保，武帝面前進讒言，構(gòu)陷褚嬴對弈時作弊。武帝信了，褚嬴被貶出宮。后來，褚嬴抱著一塊棋盤，投了江。
褚嬴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語調(diào)跟現(xiàn)在一模一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他甚至沒有說楊玄保一句壞話。只是講完了以后安靜了很久，久到時光以為他不想再提了。
“他后來怎么樣了？”時光低著頭，假裝隨口一問。
褚嬴安靜了一會兒。
“不知道?！彼f，“我離宮之后，再沒見過他?！?br>時光沒有追問。
“褚嬴。”他忽然說。
“嗯？”
“以后你下棋的時候，遇到討厭的人，我?guī)湍懔R他?！?br>褚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來。
“你一個九歲的孩子，能罵什么？”
“我會的可多了。我們班王明明罵人可厲害了，我都學會了?！?
“小光，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不動手，我就動嘴?！?br>褚嬴用扇子擋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數(shù)學老師在黑板上寫算式。時光低下頭，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棋盤。十九路，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他畫得很熟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畫完以后他愣了一下，趕緊把紙翻過去。
褚嬴正望著窗外發(fā)呆，沒看見。
時光偷偷松了口氣。
然后他的筆又停了。
“那你在小白——”
完了。
說得太順嘴了。上一世他問過褚嬴這個問題——“那你在小白龍之后，還遇到過別人嗎？”他聽過無數(shù)遍小白龍的故事，那個清代的少年棋手，那個除他之外唯一能看見褚嬴的人?？赡鞘呛芫靡院篑屹鸥嬖V他的?，F(xiàn)在的褚嬴，還什么都沒說。
時光的腦子飛速轉(zhuǎn)著。
“——小白……菜？”他硬著頭皮把話接完。
褚嬴回過神來，歪著頭看他：“小白菜？一種菜嗎？”
“對?！睍r光面不改色，“一種菜。南梁的時候有嗎？”
“自然是有的?！瘪屹c了點頭，又皺起眉，“不過你為何忽然問我小白菜的事？”
“隨便問問。中午食堂好像有?！?br>褚嬴不疑有他，繼續(xù)看窗外了。
時光低下頭，心跳得飛快。好險。
褚嬴被他問了一上午，從武帝問到公主，從棋枰問到棋子，從南梁的天氣問到南梁的吃食。一開始他還答得津津樂道，講到后來漸漸覺出不對了。
“小光?！?br>“嗯？”
“你今日為何問這么多南梁的事？”
“好奇?！?br>“你之前可沒有這么好奇?！?br>“現(xiàn)在好奇了?！?br>褚嬴狐疑地看著他。時光把臉轉(zhuǎn)向黑板，假裝在認真聽課。過了好一會兒，褚嬴終于忍不住了。
“小光。”
“又怎么了？”
“我們什么時候去下棋？”褚嬴的聲音里帶著一點委屈，“你問了這么多，我都答了。你答應過我的，說放學就帶我去下棋。”
時光轉(zhuǎn)過頭，看著褚嬴那副明明很著急又偏要端著君子風度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下棋啊，”他說，“等放學了就帶你去。”
“當真？”
“當真?！?br>“不許反悔?！?br>“不反悔?！?br>褚嬴立刻不催了。他安安靜靜飄在時光旁邊，嘴角壓都壓不住。過了一會兒，忽然又飄過來。
“去哪里下？跟誰下？那個人棋力如何？”
“到了你就知道了?！?br>“你也會下棋嗎？”
時光想了想：“不會?！?br>這是實話。九歲的時光，確實不會下棋。
褚嬴倒也不失望，反而很認真地說：“無妨。我可以教你。我很會教人的?！?br>時光看著他，沒有接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時光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褚嬴飄在對面的椅子上，雖然坐不下——他會穿過去——但還是保持著坐的姿勢，兩只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tài)端正得像是坐在御前。
食堂里鬧哄哄的。時光低頭撥了撥餐盤里的米飯，忽然開口了。
“褚嬴。”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今日已經(jīng)問了一百個問題了。”
“這個不一樣?！?br>褚嬴挑了挑眉，示意他問。
“這一千多年里，”時光的聲音很輕，“你就遇見過我一個人能看到你嗎？”
褚嬴安靜了。
食堂里的吵鬧聲好像忽然遠了一層。褚嬴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
時光沒有催他。
“我曾經(jīng)遇到過一個人?！瘪屹K于開口了。
時光放下筷子，靜靜聽著。
“那是清代的事了，大概距今一百多年?！瘪屹穆曇艉茌p，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那個人叫小白龍。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比你現(xiàn)在大一些，十二三歲的樣子。他的祖父是個棋迷，在舊貨攤上買到了我寄身的棋盤?！?br>時光安靜地聽著。
“小白龍跟你不一樣。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被嚇暈過去了，”褚嬴說到這里笑了一下，“他沒有。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問我：‘你是誰？’”
“后來呢？”時光問。
“后來他發(fā)現(xiàn)我下棋很厲害，高興得不得了。他家里不富裕，買不起好棋盤，就自己拿毛筆在舊木板上畫了十九路，每天晚上點著油燈跟我對弈?！瘪屹难劬澚藦潱八苈斆?。真的很聰明。我教他的東西，他一遍就能記住。我給他擺的定式，他看一次就能復出來。我想，如果是他，說不定真的能找到神之一手。”
褚嬴停了一下。
“可是后來他病了?！?br>時光的手輕輕握緊了。
“什么病？”他問，雖然他已經(jīng)知道了。
“肺癆?！瘪屹f，“放在那時候，是治不了的。他咳了一個冬天，越來越瘦，連棋子都捏不穩(wěn)了。我去看他，他靠在床上，面前還擺著那個自己畫的棋盤。他說，褚先生，對不起，答應你的事做不到了?！?
褚嬴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練過很多遍。
“我說沒關(guān)系。我說你好好養(yǎng)病，好了我們再下。他笑了笑，沒說話。那天晚上他就走了。他家里人不知道棋盤里有我，辦完喪事以后，把棋盤收進了閣樓?！?br>食堂里有人在搶最后一塊***。有人在大聲說笑。
時光沒有說話。
“后來我算了算，”褚嬴說，“從他遇見我到去世，總共四十年。四十年里他問過我很多問題，問南梁，問武帝，問圍棋。跟你今**的一樣。”
他看著時光，眼神很安靜。
“所以我方才在想，你是不是也跟小白龍一樣，忽然開始問我這么多問題。”
時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堵了東西。上一世褚嬴跟他說小白龍的時候，他聽過了就過了，甚至覺得褚嬴講太多遍了有點啰嗦。他從來沒有想過，褚嬴在講這些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四十年。
一百多年后，他又遇到了一個能看見他的人。這個人也在問他南梁的事，問武帝，問圍棋。跟小白龍當年問的一樣。
褚嬴是什么心情？
“我不會生病的?！睍r光忽然說。
褚嬴看著他。
“我身體好得很。”時光低下頭，把米飯撥來撥去，“體育課跑八百米都不帶喘的。肺癆什么的，跟我沒關(guān)系?！?
褚嬴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忽然用扇子擋住了臉。
“小光?！?br>“嗯？”
“你有時候真的不像個九歲的孩子?！?
時光沒有說話。
下午體育課的時候，時光果然跑得生不如死。
九歲的身體太小了，步子邁不開，肺活量也不夠。他才跑了一圈就叉著腰喘氣。更要命的是，褚嬴在他旁邊飄著，對操場上的所有東西都充滿了好奇。
“小光，那個鐵架子是什么？”
“單杠?！睍r光喘著氣。
“那個圓圓的呢？”
“排……排球?！?br>“為什么叫排球？是拍著玩的嗎？可我方才看他們是用手臂墊的——”
“褚嬴。”時光停下來，彎著腰喘氣，“我在跑步。”
“我知道啊。”
“跑步的時候不能說話?！?br>“為什么？”
“因為喘不過氣！”
褚嬴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小光，天上那個拖著白色長尾巴的東西是什么？”
時光抬頭看了一眼。一架飛機正從操場上空飛過，在藍天上拉出一道細細的云線。
“飛機。”
“飛機是什么？像鳥一樣的東西嗎？它怎么不會扇翅膀？里面坐人嗎？能坐多少人？飛那么高不冷嗎？”
“……”
“小光？”
時光深吸一口氣，開始一邊跑步一邊回答。飛機是什么，怎么飛起來的，里面能坐多少人，飛那么高確實有點冷但是里面有空調(diào)。他答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時光，你在跟誰說話？”
時光猛地閉上嘴。
全班同學都看著他。
“……我在自言自語?！彼f。
體育老師看了他兩秒，揮揮手讓他繼續(xù)跑。
褚嬴用扇子擋住嘴，小聲說：“對不住，我不問了。”
時光跑了最后半圈，終于到了終點，直接癱在操場上。褚嬴飄過來，在他上方擋住太陽，一臉歉意。
“小光，你還好嗎？”
時光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看著褚嬴逆光的輪廓，忽然笑了。
“沒事?！彼f，“你接著問。”
“可你方才說——”
“我現(xiàn)在不喘了。你問吧?！?br>褚嬴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在他旁邊坐下來——準確地說，是飄在草地上面一點點，保持坐的姿勢。
“那個排球的‘排’字，是排隊的排嗎？”
“對?！?br>“為何叫這個名字？有何典故？”
“沒有典故。就是因為打球的時候人要站成一排。”
“原來如此?！瘪屹粲兴迹澳怯鹈蚰?？是因為用鳥的羽毛做的嗎？”
“差不多?！?br>“蹴鞠呢？我在南梁見過蹴鞠，你們現(xiàn)在還玩嗎？”
“現(xiàn)在叫足球?！?br>“為何改名？”
“不知道。”
“那——”
“褚嬴?！?br>“嗯？”
“你問這么多，累不累？”
褚嬴想了想，認真地說：“不累。一千五百年沒問過問題了，攢了好多?！?br>時光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褚嬴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問著什么，聲音像遠處的小溪，嘩啦嘩啦的。
“褚嬴?！?br>“嗯？”
“以后你想起什么就問。我不嫌你煩?！?br>褚嬴安靜了一瞬。
然后他又開始問了。
“那個鐵架子上為什么有兩個環(huán)？”
“那是吊環(huán)?！?br>“用來做什么的？”
“體操?！?br>“體操是什么？”
“……”
放學鈴響的時候，褚嬴比時光還激動。
“小光！放學了！走了走了！”
“等我收拾書包——”
“我來幫你——”
褚嬴伸手去拿桌上的課本，手指穿過封面，什么也沒碰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袖子里。
“你自己收吧?！?br>時光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走吧?！?br>“去哪里？”
時光背上書包，推開教室的門。傍晚的光涌進來，把走廊染成暖**。
“黑白問道棋館?！?
褚嬴飄在他身后，穿過放學的隊伍，穿過校門口的家長群，穿過傍晚的陽光和梧桐樹的影子。他飄在時光旁邊，扇子搖得不緊不慢，嘴角一直翹著。
時光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褚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