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攤的繼承人------------------------------------------，蘇家那個書攤是整條街上最不像生意的地方。，其實就是兩扇門板搭在磚頭上，上面鋪了一層藍布，書脊朝外一本挨著一本排開，總共不到四十本。大部分是舊書，封面褪色，紙頁泛黃，書名多是些《周易本義》《遁甲符應經》《地理五訣》之類的東西，夾雜著幾本泛黃的縣志和一本掉了封皮的《三命通會》。和隔壁古玩店里那些打著“古籍善本”旗號、標價嚇死人的貨色不同，蘇家書攤上的書是真舊。舊到能聞見時間發(fā)霉的味道。。那年他十六歲，母親病逝，留給他的只有三樣東西：一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架子翻爛了的古籍，和一句話。，夾在《周易》的雜卦傳那一頁：“看不懂的先背下來，以后會懂?！薄２恢埂吨芤住?，架子上的每一本書，從《遁甲經》到《淵海子平》，從《靈城精義》到那本連封面都沒有的手抄殘卷，他全部背了下來。十六歲到十八歲，兩年時間，白天出攤，晚上背書。他的記性本來就不差，但也沒到過目不忘的程度——至少小時候不是。母親走后的那兩年，他發(fā)現自己看書越來越快，快到后來，幾乎不用看第二遍。一頁紙從頭掃到尾，閉上眼，字字句句都在，連邊角的折痕和注腳的蠅頭小楷都清清楚楚。。反正也沒人問過他。，而且看的都是些“看不懂的書”。“小蘇又在看閑書了！”隔壁老李頭每次路過都這么說，語氣里沒有惡意，純粹是覺得一個年輕人整天捧著黃紙書很好玩。蘇衍也不解釋。他早就學會了不在這種事上浪費口舌——你解釋什么是奇門遁甲，人家問你能不能穿墻。你說不能，人家就說“那有什么用”。所以不如不說。，而是從主街拐進一條叫柳芽巷的小巷子里，在一棵老槐樹底下。位置偏，人流少，唯一的優(yōu)勢是不用交攤位費——這條巷子歸社區(qū)管，沒人來收錢。蘇衍每天上午把兩扇門板從出租屋里搬出來，架在槐樹底下的磚垛上，把書一本一本排好，然后坐在一張小馬扎上，翻書，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候一整天也賣不出一本。偶爾有人停下來，蹲在書攤前翻翻，翻到《周易》就放下了，說“這玩意兒看不懂”。蘇衍點點頭，也不推銷。偶爾有識貨的，翻到那本手抄殘卷，眼睛一亮，問他多少錢。蘇衍會報一個數，不貴也不便宜，對方若猶豫，他就把書拿回來放好，繼續(xù)翻自己的書。。書攤是母親留下的，他守著，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放下。真正養(yǎng)活他的是卦攤，卦攤在主街上，人多，一天下來總有幾個問卦的。書攤是另一個功能——他在這里看書，在這里整理母親留下的筆記，在這里度過那些不需要說話的時間。，《周易》是翻得最爛的一本。封面早就掉了，蘇衍自己糊了個牛皮紙殼套上去，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周易”兩個字，字跡端正，但架不住時間久了，墨跡也開始暈開。內頁的狀況更糟——系辭傳的幾頁邊角被翻出了毛邊，說卦傳有一頁撕開過又用透明膠帶粘上，雜卦傳的紙張薄得透光，乾卦那一頁的頁腳有個淡**的指印，是母親留下的。蘇衍每次翻到那一頁都會停一下。不停很久，就是一瞬，指腹擦過那個指印，然后翻過去。，指尖圓圓的。病中那些年手指沒什么力氣，翻書翻得慢，但每天都要翻，靠在床頭，一頁一頁，看到睡著。蘇衍有時候收攤回來，看見母親歪在床頭睡著了，《周易》攤在她手邊，乾卦那一頁朝上，指印還在原處。。每一件都記得很清楚。，書攤沒什么人。蘇衍把《周易》放在膝蓋上，手里拿著一張白紙，紙上畫著一個奇門局。這是他最近在琢磨的東西——把奇門遁甲的九宮格和槐安街的實際地形對應起來，看看能不能在不用靈力的情況下校準方位。藍星沒有靈力，他試過無數次，連一絲都沒有。但術數的原理不依賴靈力，奇門的框架是時間和空間的對應關系，只要時間準、方位準，推算的結果就準。，又在九宮格里填入對應的星門神。寫到中宮的時候，鉛筆頓了一下。
中宮是空的。
奇門局里中宮本就不填，但他最近看母親的筆記，發(fā)現母親在某頁邊緣寫了一句小字：“中宮非空，藏甲?！边@個說法蘇衍在《遁甲符應經》里見過，但母親把這句話寫在了八門飛泊的推演公式旁邊，像是要把兩套系統拼在一起。他還沒完全想通。
“喲，又在畫符？”老李頭端著茶杯路過，探頭看了一眼蘇衍手里的紙，上面的九宮格和符號在他眼里大概和道士畫符差不多。
“畫著玩的?！碧K衍把紙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
“**以前也愛畫這些，”老李頭*了一口茶，“我記得她那會兒坐在這兒，跟你現在一模一樣，一張紙上畫得密密麻麻的。我說你看看書不行嗎，她說這就是看書?！?br>蘇衍沒接話，手指在紙背上輕輕敲了兩下。老李頭也沒再說，踱著步子走了。巷子里又安靜下來，只有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遠處主街上偶爾經過的電動車喇叭聲。
母親在柳芽巷擺書攤擺了十幾年。她不是本地人，口音帶著北邊的卷舌味，但脾氣好，愛笑，街坊都喜歡她。蘇衍小時候不懂為什么母親要把書攤擺在這么偏的地方——主街上明明有更好的位置。后來他懂了。母親不希望太多人來買書。她擺書攤不是為了做買賣，是因為這些書需要一個地方待著，需要一個日曬不著雨淋不著的角落，讓她能每天翻一翻。
這些書是父親留下的。
蘇衍對父親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一個高大的背影，一雙手指修長的手，和一堆疊到天花板的舊書。父親在他五歲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母親說的是“走了”，沒有原因，沒有去向，某一天早上起來就不見了。母親沒有哭過，至少蘇衍沒見過。她只是把父親留下的書一本一本整理好，在柳芽巷擺了一個書攤，開始賣書。說是賣書，其實更像是在等人。每次有人走近書攤，她都會先看對方的手——蘇衍后來才意識到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雙手是不是修長的，指節(jié)是不是分明的，是不是像父親的手。
她等了很多年，沒等到。
蘇衍五歲到十六歲，跟母親在槐安街長大。母親白天擺書攤，晚上給人批八字補貼家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從來沒虧待過他。他小時候身體不好，病了幾場，母親把他的八字壓在枕頭底下，說“沒事，八字硬著呢”。她說的硬不是命硬，是心硬。
母親最后那幾個月，已經不怎么下床了。她把蘇衍叫到床邊，讓他把書架上的《周易》拿過來，翻到雜卦傳那一頁。那頁上有一行字被她用紅筆畫了圈——“革，去故也；鼎，取新也?！?br>“記住了嗎？”母親問他。
“記住了?！?br>“記住了就好。以后會用到?！?br>蘇衍等著她繼續(xù)往下說，但她沒有。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是柳芽巷的午后，陽光從槐樹葉間篩下來，落在窗臺上，斑駁得像一地銅錢。
那是母親最后一次跟他提古籍的事。三天后她走了，便簽紙上的那句話是他整理遺物時才發(fā)現的。她把話夾在《周易》里，不是當時翻的那一頁，而是往前幾頁——乾卦。乾卦那一頁的頁腳有個淡**的指印。
蘇衍把便簽收好，沒有貼在墻上，也沒有放在硯臺底下。他把它夾回原處，壓在乾卦那一頁的指印上。然后他把《周易》放回書架最順手的位置，開始整理母親留下的筆記。
那些筆記裝了整整一個紙箱，大部分是零散的稿紙，有些訂成了本子，有些只是撕下來的半頁。內容很雜——奇門局的推演、八字的批注、六爻的斷例，還有一些蘇衍當時完全看不懂的東西。比如有一頁上只寫了四個字：“不算自己?！弊舟E很用力，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這四個字后來成了蘇衍給自己定的第一條規(guī)則。他從不算自己。母親也從不給他算，他小時候問過為什么，母親說“給你算不準”。當時他以為是真的算不準，后來他看了母親的筆記才知道，不是算不準，是不敢算。
蘇衍在整理母親筆記的過程中，發(fā)現了另一件事。母親的推演水平遠**表現出來的。她給人批八字，只收幾十塊錢，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的話——今年運勢不錯，注意腸胃，秋天別出遠門。但她的筆記里寫的東西完全不同，精確到流月流日，甚至精確到某個方位的具體事件。她算出來，但她不說。她只把結果寫在筆記里，等事情發(fā)生后，在邊上打個勾。
蘇衍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個勾都像是一個沉默的證明。母親早就看到了，但她從不提前說。不說的原因，她在筆記某頁的邊緣寫了一句話——“說破不靈，言出成累?！币馑际?，有些事一旦說出來，就沾上了因果。她說不起。
蘇衍看完那天，把紙箱合上，在書攤前坐了很久?；卑步值陌?，路燈剛亮，光線昏黃，巷子里飄著晚飯的油煙味。他手里捏著那張“不算自己”的紙，紙邊上還有母親畫的一個小小奇門局，宮位都用鉛筆標好了，唯獨中宮是空的。
中宮非空，藏甲。
蘇衍收好書攤，把門板搬回出租屋，站在書架前，手指從《周易》的書脊上撫過去。書脊上的牛皮紙封面已經磨得發(fā)亮了，是他每天翻的結果。母親留下的這一架子書，每一本他都背得爛熟，但每次翻開，總能在字里行間找到新的東西——不是新內容，是新感覺。十六歲背的時候覺得是口訣，十八歲背的時候覺得是公式，現在背了六年，開始覺得這些字句背后有某種他沒完全抓住的東西。不敢說是“道”，但至少是某種規(guī)律。世界的規(guī)律。因果的規(guī)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小蘇！張嬸讓我問你晚上過不過去吃面！”是對面雜貨鋪的小周。
蘇衍探出頭：“不去了！跟張嬸說我在家吃！”
小周擺擺手表示收到，繼續(xù)往前走。蘇衍關窗，把電熱水壺按下去燒水，從柜子里拿出一包方便面。面餅磕掉了一個角，碎渣落在臺面上，他用手指拈起來放進嘴里，然后拆開調料包，把醬料擠得干干凈凈。
面泡好了，他端著碗坐在書桌前，翻開母親的筆記，翻到那張畫了奇門局的紙，中宮的位置空白著，旁邊有一行鉛筆小字：“甲為旬首，遁于六儀。中宮非空，藏甲?！?br>他看了很久。水壺燒開的聲響在房間里單調地響了三遍，他才想起來去拔掉電源。面已經有些涼了，他不在意。窗外開始落下雨點，打在槐樹葉上沙沙作響。他又想起母親的話——“看不懂的先背下來，以后會懂。”這句話，也許不是對他說的。
也許是母親對自己說的。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蘇衍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地方，面前是一扇很大的門，門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逐行發(fā)著微光。他瞇著眼睛想看清那些文字寫的是什么，看不清。只隱約覺得眼熟，似乎在哪本書里見過。清晨醒來時他只記得一個細節(jié)——那扇門嚴絲合縫，沒有把手，似乎從里面關上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那扇門的樣式有些像母親的舊衣柜。但他沒仔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