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案重提鬼門關(guān)------------------------------------------?！皇悄貌粶?zhǔn)，是在找什么。找到了，指甲尖點(diǎn)在那個名字上頭，點(diǎn)了兩下?！澳阒类囉砥绞鞘裁慈藛?？吏部右侍郎。不止……”方硯秋把紙擱下，手?jǐn)n進(jìn)袖子里，“他是皇親?！薄＿@回不是裝的。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條。一個七品主事夠不著那個層面，朝堂上的姻親關(guān)系像老樹根一樣盤在地下，他看不見?！八姆蛉耸翘蟮耐馍?。”方硯秋說得平淡，像在講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論輩分，**得叫他一聲姨丈?！?。他把手從桌沿上放下去，擱在腿側(cè)，手指又開始輕輕叩。這回叩得慢，半天一下，半天又一下。“怕了？”。那張瘦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觀察什么。“怕?！苯€老老實(shí)實(shí)地點(diǎn)頭，“但都到這兒了。都到這兒了?！狈匠幥镏貜?fù)了半句，把茶盞端起來。茶已經(jīng)涼透了，他喝了一口，皺皺眉，又放下了。“方大人?！苯€往前挪了半步，“周孝先的死，可能不止是考評舞弊。說。他死之前三個月，寫過三道奏疏。第三道末尾有一句話——‘臣有隱情，不敢形于筆墨，乞陛下召對，臣當(dāng)面陳?！?br>方硯秋沒有說話。江還繼續(xù)說下去。
“沒有人召他。奏疏上去，駁回。半年后他死在任上。報的是瘴癘?！?br>“你覺得不是瘴癘?！?br>“我只是覺得時間很巧。”江還說，“一個被貶出京的人，連上三道奏疏，最后一道還在求召對，忽然就死了。這還不算，他死前托人把都察院的批語副本塞進(jìn)吏部舊檔——他防的恐怕不止是一個鄧禹平?！?br>方硯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桂花還在落，碎碎的黃鋪了一地。他背對著江還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周孝先這個人，我見過一回?！?br>“什么時候？”
“他被貶出京之前。在都察院門外等了整整一個下午，說要求見?！狈匠幥镛D(zhuǎn)過頭，半邊臉在燈影里，“我沒見他。”
“那天是七月十三?！?br>七月十三。第二天就是七月十四——那份偽造的考評案卷歸檔的日子。
“他是想把隱情告訴你?！苯€說。
“也許是。也許他只是想求都察院再查一遍他的案子?！狈匠幥镛D(zhuǎn)過身來，臉上的皺紋在燈下顯得很深，“沒人知道了?！?br>屋里安靜了一陣。這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試探的，兩個人隔著桌子互相掂量?，F(xiàn)在的安靜沉甸甸的，里頭有一件三年前的舊事正從記憶底下往上浮。
方硯秋忽然開口。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喊冤。”
“是?！苯€抬起眼，“我想請方大人查這個案子。”
“查鄧禹平？”方硯秋直接把那個名字說破了。
“查鄧禹平?！?br>“你憑什么覺得我會接？都察院查案要有苦主。周孝先的家人呢？”
“有一個女兒。嫁到外省去了?！?br>“讓她回來?！?br>江還看著方硯秋。方硯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這句話說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是剛做的決定——倒像是決定早就做好了，只是現(xiàn)在才說出口。
“我有辦法聯(lián)絡(luò)她?！苯€說，“但需要方大人一封公文，以都察院的名義傳她**作證?！?br>方硯秋走到書案前，鋪開紙。他沒有馬上提筆，而是站著想了很久。桂花的氣味從窗縫里一陣一陣地往屋里涌，燈花炸了一下，又炸了一下。
“我今晚寫?！?br>“多謝方大人?！?br>“別急著謝?！狈匠幥镎耗P尖在硯臺上舔了舔，“你知道這件事一旦捅出去，你就再也沒有棺材可爬了?！?br>江還聽見這話，嘴角居然彎了一下。不是那種算計的笑，是覺得這話有意思——他剛從棺材里爬出來，你告訴他往前走走就沒有回頭路了。這話在他聽來不是威脅，是多此一舉。
“方大人?！彼f，“有件事我得說在前頭——我手里不止周孝先這一樁東西。我在吏部干了三年，經(jīng)手的案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些案卷被人動過手腳，哪些考評是走過場，我心里可都有數(shù)。”
方硯秋的筆停了。
“所以你來找我，遞的不是一根線，”他把筆擱在筆山上，抬起眼，“是一團(tuán)線頭?！?br>“一根線扯不動鄧禹平。一團(tuán)線頭就不一定了?！?br>方硯秋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重新拿起筆，低頭寫信。
“后罩房左邊第二間。”他說，頭也不抬，“明日開始不要在府里走動。尤其不要走正門。這條巷子里來往的各衙門口的人多，你那張臉在吏部掛了三年，不止一個人認(rèn)得?！?br>“是?！?br>江還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叫住了。
“江還?！?br>他回頭。方硯秋還低著頭在寫，聲音穩(wěn)穩(wěn)地傳過來，像一塊石頭沉進(jìn)井里。
“你剛才說‘怕’。我不信。怕死的人……不會來找我。”
江還沒說話。
“咽不下這口氣的人我見過，很多都死了。你從墳里爬出來，是老天給你的又一次。別把它咽回去?！?br>江還站在門邊，桂花的氣味纏在他身上，甜膩得有些發(fā)苦。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什么。推門出去了。
院子里月色正濃。桂花樹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影子，風(fēng)一過，所有的影子都在輕輕晃。他往后罩房走，走到桂花樹下停了一腳，伸手接住一朵掉下來的花，捻在指肚上看了一眼，又松手讓它落回去。
他不喜歡桂花。
但這氣味怕是要跟他一段日子了。
后罩房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把椅子，被褥疊得整齊。江還把門關(guān)上，沒點(diǎn)燈，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
方硯秋問他怕不怕。他答的是“怕”。這不算假話。他確實(shí)怕——怕再被裝進(jìn)棺材里，怕死得不明不白跟周孝先一樣。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在這個世上活了一回，什么都沒留下。
原主活了二十一年，留下的東西是案卷邊角上幾個指甲印，和檔案庫里一堆沒人翻的舊紙。宋硯活了二十七年，留下的東西是一篇沒寫完的論文。這兩個人加起來，活過的痕跡輕得像桂花花瓣，落在青磚地上，風(fēng)一吹就沒了。
他把這些話誰也不能說。他只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竹影被月光推到墻根底下。然后他脫了鞋，把被子抖開，躺下去。
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倒不是多好聞的味道，但讓人安心。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到了周孝先的女兒。她大概還在路上。一個死了父親的女人，接到都察院的公文，正在往京城趕。她不知道自己父親臨死前到底想說什么，也不知道這趟**等著她的是什么。
沒關(guān)系。再過幾天，她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