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土路坑坑洼洼，羅建波卻走得穩(wěn)穩(wěn)的，肩上的布包晃都不晃。陳萍跟在他身邊，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想起上輩子回門時(shí)，他也是這樣，把最重的禮扛在自己肩上，卻在山梁上給她摘了朵野杏花?！袄鄄焕?？”羅建波回頭問，見她額角有汗，就想把她背上。“不累，”陳萍躲開他的手，“我從小在山里跑，比你能走?！?。陳家坳在山坳深處，她小時(shí)候跟著大哥上山砍柴，能背著半捆柴走十里路。只是后來嫁了人，日子磨得她連走路都沒了力氣。“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歇會(huì)兒。”羅建波指著不遠(yuǎn)處的樹蔭，扶著她坐下，從布包里掏出個(gè)搪瓷缸，倒了半缸水?！拔掖蟾珀惲际悄窘常标惼己戎?，跟他說家里的事，“手藝好得很，去年剛蓋了新房。二哥陳富在鎮(zhèn)上供銷社上班，娶了供銷社主任的閨女，人熱心，就是性子急。那挺好?！绷_建波點(diǎn)頭，“供銷社上班是鐵飯碗。三哥陳祝開豆腐坊，”陳萍頓了頓，“日子過得殷實(shí)，就是……有點(diǎn)看重錢。嗯”了一聲，沒多問。他知道陳萍說這話的意思，是讓他心里有個(gè)數(shù)?！白羁嗟氖嵌汴惥?，”陳萍的聲音低了些，“嫁在鄰村王家，**是個(gè)賭徒，喝醉了就打她，婆婆也不給好臉色。上次回娘家，她偷偷跟我說，想離婚，又怕人笑話。”，陳菊是在她守寡第五年離的婚，還是大哥帶著幾個(gè)兄弟把她搶回來的。離婚后陳菊就瘋瘋癲癲的，三十歲不到就沒了。“離了好，”羅建波悶聲說，“**的男人不能要。”，他正盯著遠(yuǎn)處的山坳，眉頭皺著。她忽然笑了，這傻小子，看著木訥，心里比誰都亮堂。，陳家坳就在眼前了。幾十戶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坐著幾個(gè)曬太陽的老人。看見陳萍，一個(gè)老**瞇著眼睛喊：“是萍丫頭回來了？三奶奶！”陳萍跑過去，笑著給她塞了塊果子，“這是我男人，羅建波?！?br>“哎，好小伙子，”三奶奶拉著羅建波的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真壯實(shí)，萍丫頭有福氣?！?br>羅建波被夸得臉紅，趕緊把布包遞過去：“三奶奶，您嘗嘗。”
正說著，村口第一家的門“吱呀”開了，一個(gè)穿著藏青褂子的漢子走出來，嗓門洪亮：“萍丫頭回來啦！”
是大哥陳良。他比陳萍大五歲，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看見羅建波，上來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建波是吧？路上累壞了，快進(jìn)屋?！?br>大嫂李氏抱著個(gè)剛會(huì)走路的娃娃迎出來，娃娃穿著紅肚兜，看見陳萍就伸手要抱：“姑姑，抱。”
“這是我大侄子，小石頭?！标惼急鸷⒆?，在他臉上親了口，“都長這么高了?！?br>屋里，陳母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見陳萍，眼淚就下來了：“我的萍丫頭，可算回來了?！?br>“娘，我回來了。”陳萍撲過去，趴在她腿上，像個(gè)小姑娘。
陳父蹲在灶臺前抽煙，看見羅建波，點(diǎn)了點(diǎn)頭：“來了？坐。”
羅建波把布包放在桌上，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下：“叔，嬸，給您帶了點(diǎn)東西?！?br>“來就來，還帶啥東西。”陳母抹了把淚，趕緊讓李氏去燒水。
沒過多久，二哥陳富騎著自行車回來了，車后座上坐著二嫂和個(gè)三歲的小姑娘?！奥犝f我妹子回來了，”陳富跳下車，拍了拍羅建波的背，“建波是吧？早聽萍丫頭說你是個(gè)實(shí)在人?！?br>二嫂從車筐里拿出個(gè)布包：“這是給萍丫頭做的新鞋，剛納好的?！?br>陳萍接過鞋，鞋底納得密密麻麻，心里暖烘烘的。
三哥陳祝是最后來的，提著塊剛壓好的豆腐，進(jìn)門就喊：“知道萍丫頭愛吃豆腐，特意留了塊嫩的。”他把豆腐遞給李氏，又跟羅建波握手，“建波，以后常來玩，咱哥倆喝兩盅?！?br>正說著，院門口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娘，我來了?！?br>是二姐陳菊。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袖口磨破了邊，眼睛有點(diǎn)腫，看見陳萍，強(qiáng)擠出個(gè)笑：“妹子，你回來了?！?br>“姐！”陳萍拉著她的手，摸到她手腕上的淤青，心里一揪，“你咋來了？”
“聽說你回門，我……我就來了?！标惥盏拖骂^，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陳良在旁邊“哼”了一聲：“王老三又打你了？下次他再敢動(dòng)手，我打斷他的腿！”
“大哥，別瞎說?！标惥遮s緊擺手，“他就是喝多了，沒……沒打我。”
陳萍知道她性子軟，也沒戳破，只是把她拉到炕邊坐下：“姐，下午跟我回羅家玩幾天，讓娘給你做你愛吃的油糕?！?br>陳菊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不了，家里還有活兒呢?！?br>陳萍沒再勸，心里卻打定主意，等自己生意做起來，一定要幫二姐脫離苦海。
午飯很豐盛，李氏殺了只雞，燉了鍋雞湯，又炒了盤雞蛋，三哥帶來的豆腐也做成了麻婆豆腐。陳父拿出自釀的米酒，給羅建波和三個(gè)兒子各倒了一碗。
“建波，”陳父端起碗，看著他，“萍丫頭脾氣犟，嫁到你家，你多擔(dān)待點(diǎn)?！?br>“叔，您放心，我會(huì)對萍丫頭好的?！绷_建波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流。
陳富湊過來：“萍丫頭，我聽人說縣城現(xiàn)在能擺攤了，你手藝好，要不跟建波去試試？賣包子、炸豆腐啥的，指定比種地強(qiáng)?！?br>陳萍心里一動(dòng)，這正是她想的：“二哥，縣城讓擺嗎？要不要啥手續(xù)？”
“不用啥手續(xù)，找個(gè)沒人管的地方就行，”陳富說，“我認(rèn)識菜市場的王主任，回頭我跟他打聲招呼，給你找個(gè)好位置。”
“那太好了！”陳萍高興地給陳富夾了塊雞肉，“謝謝二哥?！?br>羅建波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卻悄悄給陳萍碗里夾了個(gè)雞腿。他知道陳萍的性子，決定的事就會(huì)去做，他只要跟著她，幫她搭把手就行。
吃完飯，陳萍要走了，陳母往她包里塞了十幾個(gè)煮雞蛋，還有塊自己織的粗布：“在羅家好好過日子，別跟建波吵架?！?br>“知道了娘。”陳萍抱著她，“您也保重身體?！?br>陳菊偷偷塞給她個(gè)布包，里面是雙繡好的鞋墊：“妹子，這個(gè)給你。”
陳萍看著鞋墊上繡的并蒂蓮，眼眶又熱了。
走在回羅家的路上，羅建波忽然說：“萍丫頭，你想去縣城擺攤，咱就去。我有力氣，啥活兒都能干。”
陳萍笑著點(diǎn)頭，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