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上山采蟲草那天，圍了一條紅圍巾。
那條圍巾不貴。
縣城夜市二十五塊錢一條，紅得很亮，摸起來也不算軟，邊緣還有一點扎脖子。
可央金很喜歡。
因為那是女兒卓嘎第一次用自己攢下來的錢給她買的禮物。
卓嘎說：
「阿媽，你總穿灰的、黑的，像山上的石頭?！?br>「你**色好看。」
央金當時笑她：
「我都四十多歲了，好看給誰看？」
卓嘎抱著她的胳膊，說：
「給我看?！?br>于是那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透，央金把紅圍巾圍在脖子上，背起布袋，拿起小鏟子，跟著村里的女人們上了蟲草山。
她出門前，丈夫扎西坐在炕邊，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要不今年少去幾趟。」
央金沒回頭。
「少去幾趟，卓嘎下學期的學費誰交？」
扎西不說話了。
他左腿前年摔斷過，傷好后也不能久走。
家里二十多只羊，去年冬天大雪壓死一半。
剩下的羊要留種，不能全賣。
蟲草季，是他們家一年里最要緊的指望。
山上有熊。
誰都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日子還是要過。
央金走出院門時，天邊剛露出一點灰白。
風從山口吹下來，冷得像刀刮。
她把紅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遠處雪山還黑著。
只有山尖被晨光擦出一點冷亮。
村里的狗懶**了兩聲，又縮回窩里。
一起上山的女人已經(jīng)在村口等她。
達珍、桑姆、曲珍，還有年輕一點的白瑪。
每個人背上都背著袋子，腰間掛著水壺和干糧。
她們沒有人說笑。
蟲草山不是去玩的地方。
那是錢。
也是險。
1
每年四五月，高原還沒真正暖起來，蟲草就開始冒頭。
所謂冒頭，其實也不是像草一樣明顯。
一根細小的褐色東西，從草皮底下鉆出來。
有時候只露出一點點，比針尖粗不了多少。
眼神不好的人，盯一天也找不到幾根。
央金眼神好。
她從小跟著母親上山，知道什么樣的坡面容易有，知道陽面和陰面差幾天，知道雨后哪片草皮不能亂踩，也知道什么時候該停。
村里人說她手準。
別人一天找三十根，她運氣好時能找五十根。
可手準換來的不是輕松。
是彎一整天腰。
是膝蓋凍到?jīng)]知覺。
是眼睛盯著地面盯到發(fā)酸。
是回家后手指縫里全是泥，洗三遍也洗不干凈。
走到山腳時，天已經(jīng)亮了。
幾個人停下來歇氣。
央金抬頭看了看山坡。
今年的草場比往年干。
有些地方黃得厲害，像一塊塊被火燎過的舊毯子。
曲珍嘆了口氣：
「今年草不好。」
桑姆說：
「草不好，蟲草也不好找?！?br>達珍接了一句：
「蟲草不好找，娃娃的學費一樣要交?！?br>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像風里碰了一下的火星，很快就滅了。
白瑪年紀最小，今年才二十六。
她家剛添了二胎，男人在外面打工還沒回來。
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小聲說：
「昨天我阿爸說，北坡那邊有人看見熊腳印?！?br>氣氛一下變了。
達珍皺眉：
「新鮮的嗎？」
白瑪點頭。
「說是前天下午的。」
桑姆低聲罵了一句：
「今年又來了。」
沒人接話。
央金也沒說話。
她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紅圍巾。
她不是沒遇過熊。
三年前，她在另一座山上遠遠看見過一頭。
那時隔得遠，熊在山溝里翻石頭找吃的。
人和熊互相看了一眼，都沒靠近。
她當時怕，但還能走。
可這幾年不同。
村里熊下山的事越來越多。
去年冬天，鄰村有戶人家的糧倉被熊扒了。
今年開春，又聽說有牧民放羊時被熊追過。
有人說，是因為山上吃的少了。
有人說，是因為垃圾場把熊招來了。
也有人說，是這些年人進山太多，蟲草挖得太狠，把山神惹怒了。
央金不懂這些。
她只知道，熊越來越近。
而她們卻還是得上山。
因為縣城學校不會因為山上有熊，就少收卓嘎一分錢住宿費。
早上七點多，她們分散開。
按照規(guī)矩，不能離得太遠。
每隔一會兒喊一聲，確認人還在。
央金選了一片緩坡。
她蹲下身，手指撥開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