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婚三周年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是宋晚棠愛吃的，清蒸鱸魚是宋晚棠愛吃的，連涼拌黃瓜我都拍了她喜歡的那種蒜末比例——三分蒜，一分醋，一滴香油不能多。
她不碰香菜。所以桌上沒有一片香菜葉。
蠟燭是早上特意去萬象城買的，藕粉色，店里的sales說這是今年的紀念日限定款，每個顏色都有名字。藕粉色這一款叫“第三年”。我沒告訴她這些，因為宋晚棠不喜歡聽我講這些“雞毛蒜皮”。
菜涼了熱，熱了又涼。蠟燭從傍晚六點亮到凌晨兩點，塌成一灘軟泥，黏在白瓷碟上。
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機翻來覆去地解鎖又鎖屏。微信置頂?shù)牧奶炜驋熘粭l藍色氣泡——“今晚加班，別等我”。發(fā)送時間是下午五點。但她的朋友圈半小時前剛更新了一組照片，照片里她攬著林嶼白的肩，面前是一桌遠比我家餐桌精致的小菜，配文是：給林老師辦慶功展，我們的天才畫家終于出頭了。
底下共同好友的評論一水地祝她今晚玩得開心。
她把那條朋友圈屏蔽了我，是我用小號看到的。小號是從前團建時為了加工作群注冊的，頭像是公司logo，昵稱是“顧氏**07”。宋晚棠加好友的時候問都沒問，大概覺得這號加她純粹是為了推送軍工新聞。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排骨湯喝了一口。油花凝成白色的浮膜，貼在舌尖上，腥，還帶點甜。三年前宋晚棠說她就喜歡喝我燉的排骨湯。三年后這道湯上桌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喝的人越來越少。
凌晨兩點十七分，門口終于傳來動靜。
不是鑰匙轉動的聲音。是笑聲。宋晚棠的笑，和她喝醉時特有的那種上揚尾音，拖得很長，末尾會打一個卷。還有一個男聲——低沉，帶著剛抽完煙特有的顆粒感，每句話說完都要加一聲低笑。
“晚棠，你慢點，別把鞋跟崴了。”
“怕什么？反正是我家的樓?！?br>門開了。感應燈啪地亮起來，晃得我瞇了瞇眼。
宋晚棠站在玄關，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被林嶼白牽著。她的妝花了一半，眼線暈在下眼瞼上，像一朵洇開的墨。嘴唇倒是重新涂過口紅，鮮艷的漿果色，和出門前完全不一樣。
我沒說話。
他們也沒說話。
安靜了大概三秒鐘，林嶼白先開口了：“喲，顧哥還沒睡呢？”語氣輕飄，像在跟鄰居打招呼。說著他彎下腰，很自然地脫下腳上的帆布鞋，光腳踩在地板上，然后打開鞋柜，摸出一雙拖鞋。
我的拖鞋。
那雙深灰色絨面拖鞋上印著“顧”字，是去年宋晚棠單位發(fā)的年會伴手禮，她說拿了兩雙，一雙給我，一雙給她爸。后來她爸嫌不好看，沒要?，F(xiàn)在這雙多出來的穿在林嶼白腳上。
宋晚棠這時候才看見桌上的菜。她愣了愣，然后皺起眉：“你還沒吃飯？不是讓你別等我嗎？”
就好像她只是加班回來晚了。
就好像她沒有在朋友圈里發(fā)那組合照。
就好像她沒有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回我的家。
“嶼白喝多了，胃不舒服。我讓他今晚住這兒。”她換好拖鞋，扶著林嶼白往客房走。走過餐桌時，林嶼白瞥了一眼桌上的蠟燭，輕笑了一聲：“顧哥還挺浪漫，可惜我不吃排骨?！?br>宋晚棠拍了他一下，力道很輕：“少說兩句?！?br>他們進了客房。門沒關。我聽見宋晚棠說“你躺著，我去給你倒熱水”，聽見林嶼白說“別走，坐著陪我一會兒”，然后是一陣被壓低的、聽不真切的耳語。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涼透的排骨湯喝完了。一滴沒剩。
然后起身，把碗放進洗碗機。關洗碗機門的時候，看了一眼客房的燈。燈滅了。
凌晨三點，我去衛(wèi)生間想洗把臉。
推開門的瞬間，洗衣機正在高速甩干。滾筒里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什么重物在里面滾動。我按下暫停鍵，掀開蓋子。
里面的水已經(jīng)排干凈了。我拎著那個濕漉漉的布團提起來——客房的床單。雪白的純棉布料上暈染著還沒有洗干凈的淡紅色血漬。中間偏上的位置，不是在邊角，也不是蹭上去的口紅印。我把它展開，對著燈光看。
血漬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