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娜是被一指頭戳醒的。
那根手指又粗又硬，帶著粉筆灰和劣質(zhì)護手霜的混合氣味，直直戳在她腦門上，力道大得她整個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李美娜！你倒是說說，這閱讀理解你是怎么全對的？”班主任王美蘭的聲音尖得像菜場里討價還價的大媽，唾沫星子濺了她一臉，“就你？平時作業(yè)錯一**，這次一模居然滿分？你是不是把答案抄手心了？來，把手伸出來！”
教室里鴉雀無聲。四十二張臉齊刷刷轉(zhuǎn)向她，有的幸災(zāi)樂禍，有的同情又不敢吭聲，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
前排的“好學(xué)生們”抿著嘴偷笑——李美娜這種吊車尾的，怎么可能一夜之間英語滿分？肯定是抄的嘛。
李美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細小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蓋圓潤**，左手腕上還戴著一根編得很丑的紅繩。這雙手她太熟悉了——十三歲時的手。沒有成年后的細長骨感，沒有因為長年握筆寫字磨出的繭，更沒有后來在工廠流水線上被機器劃出的那道疤。
她回來了。
她回到了十三歲的身體里，回到了這間她恨了整整十年的教室。
上一世，也是這個場景。王美蘭的手指戳在她額頭上，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說她作弊。她辯解了，哭了，最后王美蘭把英語老師和校長都叫來了。英語老師李秀芝站在***，翻著她的試卷，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這份卷子，以李美娜平時的成績……確實不太可能?！?br>李美娜到現(xiàn)在都記得李秀芝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不是惡意，是那種實事求是的、溫和的、甚至帶著點遺憾的判斷。但正是這種“溫和的否定”最傷人——因為連她最喜歡的老師都不相信她。
從那之后她就徹底垮了。
“反正你們都覺得我是個混子，那我就混給你們看?！笔龤q的李美娜在日記本上寫下這句話，然后就把日記本撕了，把課本也撕了。她開始逃課、頂嘴、和混混們混在一起，從一個沉默內(nèi)向的女生活成了年級里有名的刺頭。
沒人知道她那份滿分試卷是真的。為了那張卷子，她背了整整兩個月的單詞，每天五點起床，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課文，手電筒沒電了就借著路燈的光繼續(xù)看。她想讓所有人刮目相看，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結(jié)果證明了個徹底——在所有人眼里，她連“不作弊”的能力都沒有。
后來她沒考上高中，去了技校，技校沒讀完就進了電子廠。在流水線上擰了八年螺絲，每天重復(fù)同一個動作一萬兩千次，手指腫得像胡蘿卜。二十五歲那年，她在出租屋里刷到初中同學(xué)聚會的照片，照片里有人穿著白大褂，有人捧著名校的碩士服，有人已經(jīng)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而她連初中畢業(yè)證都是補考才拿到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但沒搶救過來。
現(xiàn)在她醒了。醒在了這一切還沒有發(fā)生的時刻。
“啪?！?br>李美娜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擋開了王美蘭戳在她額頭上的手指。力道不算大，但干脆得像打掉一只討厭的**。
王美蘭愣住了。不只是她，全班都愣住了。
那個連被欺負都不敢大聲說話的李美娜，居然敢擋王美蘭的手？王美蘭可是出了名的“金手指”——全校沒有一個學(xué)生沒被這根手指戳過的，敢擋的，李美娜是第一個。
“王老師，”李美娜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沒有作弊。這上面的每一個答案都是我寫的。如果你不信，可以拿一套新卷子來，我當(dāng)場做給你看。”
王美蘭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滑稽的角度。她大概從沒想過一個十三歲的學(xué)生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不是頂撞，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可怕的篤定。這不像是一個學(xué)生的反應(yīng)，更像是成年人之間才有的對話姿態(tài)。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王美蘭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色厲內(nèi)荏已經(jīng)寫在了臉上。
“我要求你把英語老師和校長請來，”李美娜說，“既然你懷疑我作弊，那就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清楚。如果我的成績是真的，你需要向我道歉。如果我在新卷子上做不出來，你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