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血，像一只被蛀了木芯的老樹，看著還挺著，里頭卻一點一點空了。
先是疲乏，然后是虛汗，然后是力氣散，然后是夜里睡不安穩(wěn)，驚夢連連。
大夫來看，開了補氣的方子，吃下去，虛熱更重，越補越空。
這一切，都會落在他身上。
只落在他身上。
因為那味東西，對慣常飲用那口井的水的人，不起效。
府里大多數(shù)人，包括我，包括廚房的人，都是常年喝那口井的水的，早就習(xí)慣了，身體不受影響。
只有沈玨，是這兩年才來借住的。
他的身體，還沒習(xí)慣。
這些，我計算過了。
第六章
老夫人開始問阿棠的事了。
那天我送完湯，正要退出去，她叫住了我。
"顧鳴玉。"
她難得叫我全名。
我轉(zhuǎn)回身，垂著手，等她說話。
"阿棠那丫頭，我記得是你親生的。"她頓了頓，"好孩子，可惜命薄。"
我低著頭。
"老夫人寬仁。"
"當(dāng)日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她把玩著手里的佛珠，聲音平淡，"男人嘛，難免有些**事，丫頭們能侍奉貴人，也是……"
她沒說完。
因為我抬起頭了。
我是第一次在她說話的時候抬頭的。
十八年，我從來不這樣。
她愣了一下。
我隨即低回去，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老夫人說的是，是阿棠沒福氣。"
她沉默了片刻。
"你退下吧。"
我退出去。
廊下的秋風(fēng)把落葉卷起來，我走在上頭，踩得很輕。
那一刻，我知道，這件事，老夫人是知道的。
她選擇不知道。
好。
那就都算進去。
第七章
沈玨開始不舒服了。
先是下人來廚房加單，說表少爺胃口不好，要清淡的。
我親自做了，送過去，清粥、小菜，擺得素凈。
他那天見到我，神情有些倦，隨口說了句："顧婆子的手藝，還是好的。"
我低頭謝了，退出去。
過了十來日，他又著人來取酸梅湯，說要加重口味，多放些梅子，酸一點，開胃。
我多放了梅子。
也多放了另一樣?xùn)|西，無色，無味，是那方子里第二味材料，配合水井里的第一味，效果會快上兩倍。
***后，府里傳消息，說表少爺大病了。
大夫來了三撥，換了五個方子，都不見好。
發(fā)熱，虛汗，夜不能寐，精神萎靡，整個人像一盞燈，油在一點一點耗。
老夫人著了急，專門去探望，回來臉色不好，把周嬤嬤叫去吩咐了一通，讓人往外請更好的大夫來。
我在廊下擦燈，聽見里頭的動靜，繼續(xù)擦。
燈擦得很亮。
第八章
新來的大夫姓方，是城里有名的內(nèi)科圣手，出診價錢貴，伯府一咬牙請了來。
方大夫把了脈，皺著眉，說了一句讓老夫人臉色驟變的話：
"這脈象，氣血大虧，根基有損，像是久年暗耗，非一日之寒。"
老夫人追問："**出是何原因？"
方大夫搖頭："飲食起居皆要查，才能定論。"
老夫人轉(zhuǎn)頭吩咐周嬤嬤：把表少爺這一個月吃過的、喝過的，全列出來。
周嬤嬤來找我了。
她站在廚房門口，拿著本冊子，把沈玨這些日子點的菜一樣一樣念給我聽，讓我一樣一樣對。
我對得仔細，每一項都答得清楚。
材料從哪里來，怎么備的，有沒有旁人經(jīng)手。
答完，我看著她，平靜地說：
"嬤嬤，若是查出什么不妥，我自然難辭其咎。但這廚房的東西，從來是公中采買，賬目清楚，嬤嬤若要查，我配合便是。"
周嬤嬤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我回視她。
她先移開了眼。
"你這人，倒是沉得住氣。"
我沒答話，轉(zhuǎn)身去繼續(xù)備晚飯的食材。
那方大夫最終也查不出什么。
因為水井里的那味東西，在夏末已經(jīng)散了，無跡可尋，而那道酸梅湯，是我親手備的，那只碗，已經(jīng)洗干凈了七八遍了。
第九章
沈玨的事鬧得府里人心惶惶，外頭謝家也來了人探問，老夫人陪著說話，臉上掛著愁。
我端著湯進去，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謝家來的是個婦人，沈玨的堂嫂，年約三十出頭，戴著金釵，說話聲音很響。
"玨哥兒這孩子，打小身子就不算壯實，怎么到了伯府，反倒越來越不好了？"
她說著，似有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