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安以舒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了。
她關上門,沒有開燈,靠著門板站了很久。羽絨服還穿在身上,圍巾還圍著,毛線帽也沒摘,整個人像一顆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繭,站在黑暗的玄關里,一動不動。暖氣片咕嚕咕嚕地響著,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投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客廳的地板上,像一根繃得很緊的金色絲線。
她的腦子里很亂。沈硯京的聲音還在她耳邊轉(zhuǎn)——包養(yǎng)是真的,玩得亂也是真的,認識你之后就沒有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幅白樺林油畫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的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但她說不上來為什么,她覺得那個側(cè)臉是脆弱的。
沈硯京會是脆弱的?安以舒覺得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太荒唐了。他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人,是那種在牌桌上輸了八位數(shù)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人,是那種跟人談生意的時候笑著把對方逼到絕路還能讓對方感激涕零的人。這樣的人,怎么會脆弱?但他把那些事情攤開在她面前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攥著,指節(jié)泛白——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在那種時候,她的大腦像一臺被調(diào)到了最高精度的雷達,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聲呼吸的頻率變化。
她不想注意的。她應該把這些全部關在門外,把他的聲音、他的表情、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關在門外,然后好好地睡一覺,明天醒來繼續(xù)過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沒有沈硯京的日子。但她做不到。她的腦子不聽她的話,她的心也不聽她的話。它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背叛了她,從公交站臺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已經(jīng)叛變了。
安以舒脫了羽絨服,掛在玄關的衣架上。脫圍巾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圍巾滑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氣。她把圍巾疊好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臥室,沒有洗澡,沒有卸妝,直接躺到了床上。
床單是涼的。京市冬天的床單永遠都是涼的,她躺下去的時候,那股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沒有,白色的漆面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那是窗外路燈的反光。
她閉上眼,沈硯京的臉就出現(xiàn)了。她睜開眼,天花板上還是什么都沒有。她又閉上眼,沈硯京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安以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是干的,但她的眼眶是濕的。
第二天早上,安以舒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她伸手摸到手機,瞇著眼看了一眼屏幕——八點半。她睡了不到七個小時,但感覺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么久。身體還是軟的,頭還是沉的,喉嚨還是疼的,但燒退了一些。她量了一**溫,三十七度六,比昨天低了將近兩度。
她請了假,給孫浩發(fā)了條消息說今天還要休息一天。孫浩回了一個“好好休息”的表情包,沒有多問。
安以舒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簾沒有拉嚴實,一束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墻上,像一個歪歪扭扭的金色方框。京市冬天的陽光是那種看起來溫暖、實際上沒什么溫度的光,它亮堂堂地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但你伸手過去,指尖還是涼的。
她不想起床。不想吃飯。不想說話。不想見任何人。她只想躺在這里,在被窩里,在黑暗中,在這個小小的、沒有人打擾的空間里,把所有的思緒都理清楚。但她理不清楚。沈硯京的臉、沈硯京的聲音、沈硯京說的那些話,和茶水間里孫浩、小周、陳姐說的那些話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想象的、哪些是她害怕的。
她想,他說的應該是真的。他不是那種會編故事的人,更不是那種會編一個對自己不利的故事的人。他那個人,驕傲到骨子里,連解釋都不屑于解釋,怎么可能編一套說辭來騙她?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往自己身上潑臟水——包養(yǎng)是真的,玩得亂也是真的,從來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是真的。一個人如果要騙你,他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完美的、沒有任何污點的人,而不是把那些最難堪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攤開在你面前。
但是,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和能夠接受這些真的,是兩回事。
安以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縮進了被窩的黑暗里。她想,她需要時間。不是一天,不是兩天,可能是很久很久。久到她能把這些事情消化掉,久到她能想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一個“從來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人,久到她能確定自己不是“其中一個”。
在那之前,她不能見他。
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
因為見了就會心軟,心軟就會靠近,靠近就會越陷越深,越深就越難抽身——就像在茶水間聽到的那些話一樣。她怕自己走到那一步,怕自己成為孫浩表妹那樣的人——以為自己是特別的,結(jié)果只是其中一個,被玩了幾個月就扔了,哭了大半年都沒緩過來。她不想變成那樣。不是因為丟人,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下午四點,安以舒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京市的號碼,她不認識,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是我?!鄙虺幘┑穆曇魪穆犕怖飩鞒鰜?,低沉而清晰,像是就在她耳邊說話。
安以舒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她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發(fā)不出聲音。
“今天還要掛水,”沈硯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jīng)安排好了的事情,“我六點來接你?!?br>
不是“我來接你好不好”,不是“你方便嗎”,不是任何征求她意見的句式,就是“我六點來接你”。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安以舒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安排好了行程的病人,而他是那個負責把她送到醫(yī)院的人。
她應該拒絕的。她應該說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來了。這些話在她嘴邊轉(zhuǎn)了一圈,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她的身體比她的嘴巴誠實——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一個人走到小區(qū)門口都費勁,更別說一個人打車、一個人掛號、一個人坐在輸液室里掛兩個小時的水。
“嗯。”她說。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六點?!鄙虺幘┱f完這兩個字,掛了電話。
安以舒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剛才說了“嗯”。她說“嗯”了。她明明應該說不的,她明明應該拒絕的,她明明應該趁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我們不要再見面的,我還沒有想好,我需要時間。但她說的不是這些,她說的是“嗯”。
安以舒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氣自己。
六點整,安以舒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樓下?!?br>
安以舒看著這兩個字,站了兩秒。她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羽絨服,圍著那條燕麥色圍巾,毛線帽也戴上了,整個人和昨天一模一樣。她在鏡子前站了一秒,看到自己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很差——蒼白,沒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皺了皺鼻子,轉(zhuǎn)身出了門。
沈硯京的車停在小區(qū)門口的那個固定位置上。和以前每一次來接她時停的位置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安以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個位置有時候有車停著,有時候沒有,但今天它空著,像是專門為他留的。也許不是專門為他留的,但他就停在那里,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安以舒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很暖和,暖氣開得比平時足。沈硯京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昨天差不多的搭配。他的頭發(fā)打理得很整齊,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矜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qū)別。
但安以舒注意到,他的手里拿著一個保溫袋。
沈硯京把保溫袋遞給她,沒有說話。安以舒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熱氣騰騰地冒出來,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jīng)開了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那是熬了很久才會有的東西。
安以舒看著那杯粥,眼眶忽然有些發(fā)酸。她把杯蓋重新擰上,低著頭,沒有說話。保溫杯的杯壁是溫熱的,透過她冰涼的指尖,把那種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像是一個無聲的、小心翼翼的擁抱。
“先喝點粥,空腹掛水不舒服?!鄙虺幘┱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安以舒知道,這杯粥不是“很平常的事情”。這杯粥需要有人去買米、去煮、去熬、去等它變得稠稠的、去倒進保溫杯里、去用保溫袋裝好、去放在車里帶過來。這些步驟,每一個都需要時間和心思。
沈硯京會做這些事?安以舒想象不出沈硯京站在廚房里熬粥的樣子。他那雙手是用來簽幾十億投資協(xié)議的,是用來在牌桌上推**的,是骨節(jié)分明、修長好看的。那雙
手,會去淘米?會去守著鍋不讓粥溢出來?會去試溫度怕太燙了燙到她?她想不出來,但她手里的保溫杯是熱的,粥是稠的,米油是有的。這些不會騙人。
車子開往私立醫(yī)院的路上,安以舒把那杯粥喝完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燙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那種溫暖的感覺從食道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發(fā)燒把她的食欲燒得干干凈凈,她吃什么都沒有味道,吃什么都不想吃。但這杯粥她喝完了,不是因為有多好喝,而是因為這是有人專門為她準備的。
到了醫(yī)院,還是昨天的流程——林醫(yī)生問診、量體溫、驗血、開藥、掛水。安以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二,林醫(yī)生說恢復得不錯,明天再掛一次鞏固一下就可以了。
輸液室里還是只有她一個人。私立醫(yī)院就是這樣的,安靜,私密,像是一個被精心保護起來的繭,外面的一切都被擋在了門外。安以舒靠在躺椅上,輸液管從她的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沈硯京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脫了大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靠在椅背里,偏頭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京市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多就全黑了,路燈亮著,橘**的光在夜空中撐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像無數(shù)只溫暖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輸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記錄著這個安靜的、漫長的、誰都不知道該怎么打破的沉默。安以舒閉著眼,但她知道沈硯京沒有睡著,因為他的呼吸頻率不對,比睡著的時候快了一些,也比睡著的時候淺了一些。她在以前那些短暫的、沒有防備的相處中,已經(jīng)不知不覺地記住了他睡著時的呼吸節(jié)奏——平穩(wěn)的、深長的、像潮水一樣有規(guī)律的。現(xiàn)在不是那樣,現(xiàn)在他的呼吸是清醒的、克制的、帶著某種被壓著的情緒的。
安以舒知道他想說什么。他還有很多話沒有說。他昨天只是承認了那些事情是真的,但沒有說“那些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了”,沒有說“我和那些人已經(jīng)沒有聯(lián)系了”,沒有說“你對我來說不一樣”。他什么都沒說,他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攤開在她面前,然后就停在了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過來。
她在想,如果他現(xiàn)在說那些話——說你對我來說不一樣,說我不是玩玩而已,說我想認認真真地和你在一起——她會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心告訴她她想說好,她的腦子告訴她她應該說不。心和腦子在打架,打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讓誰。
第二瓶輸完的時候,安以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六度八,終于退燒了。林醫(yī)生過來看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說明天再來一次就可以了。
護士來拔針的時候,安以舒主動伸出了手。這一次她的手指沒有發(fā)抖,不是因為不冷,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人在旁邊,知道她不會一個人了。
出了醫(yī)院,車子送她回小區(qū)。一路上兩個人還是沒有說話,車廂里只有暖氣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車子行駛時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安以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里還握著那個保溫杯,杯壁已經(jīng)涼了,但她的掌心是熱的。
車子停在她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安以舒睜開眼。
她坐直了身子,把保溫杯放進帆布包里,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一只腳踩在了地上。
然后她停住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只腳踩在地上,另一只腳還在車里,車門半開,冷風呼呼地往里灌。她就那么停了三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話。
“粥很好喝。”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沈硯京聽到了。
她說完這四個字,沒有回頭,下了車,關上車門,快步走向小區(qū)的大門。她的腳步比昨天快了一些,背影在路燈下顯得不再那么搖搖欲墜了,但還是沒有回頭。
沈硯京坐在車里,看著她走進小區(qū),看著她刷卡推門,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門后面。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坐在前面的方遠從后視鏡里都沒有看清。
但那個弧度是存在的。
他想,“粥很好喝”這四個字,大概是這幾天以來,她對他說的最溫暖的一句話了。不是“謝謝你”,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沒事”,而是“粥很好喝”。這句話里沒有拒絕,沒有疏離,沒有任何把他推開的意思。這句話就是簡簡單單的、像以前那個嘰嘰喳喳的她一樣的一句話——她在告訴他,她喝了他帶來的粥,她覺得好喝,她記住了。
沈硯京靠在座椅上,看著小區(qū)門口那盞路燈,橘**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顫動著,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走吧?!彼f。
車子駛離小區(qū),匯入夜色中的京市。沈硯京隔著車窗看著后視鏡里那扇越來越遠的小區(qū)大門,想起她今天說的那四個字,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xiàn)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開始,但他覺得,至少不是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