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的黃紙。有人開始在門框上貼符，有人用朱砂在門檻上畫些歪歪扭扭的圖案，還有人把大蒜串成一串掛在屋檐下頭。村子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血腥氣，又像是燒紙錢的味道，又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那股潮濕的腐土味。
就是從那時候起，村長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村長姓李，叫李厚德，五十來歲，平日里見誰都笑瞇瞇的，一肚子爛賬算不明白，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李糊涂”。村里的大事小情他很少管，反正一畝三分地各家種各家的，也沒什么需要他管的。
但孫寡婦死后的第三天，村長像是換了個人。
那天下午，他拎著一個黑色的布包，挨家挨戶地敲門。到我家的時候，奶奶把他讓進來，他也沒坐下，直接從布包里掏出兩張黃紙符，一張貼在門楣上，一張塞進奶奶手里。
“吳嬸，這個貼身帶著，千萬別弄丟了。”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跟平日里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判若兩人，“晚上不管聽見什么聲音，都別開門。孩子在屋里，就別讓他一個人待著。”
奶奶接過符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骸昂竦拢忸^……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抹了一把臉。就這一下，他臉上那種沉穩(wěn)的表情裂開了一道縫，我從那道縫里看到了他眼睛深處的恐懼。但只是一瞬間，那道縫又合上了。他恢復(fù)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嘴唇翕動著像是算了算什么東西，最后只說了一句：“天黑之前把符貼上，別耽誤?！?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停住了腳，沒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吳嬸，你年輕時候走山見過不少事，有些話我不多說了。這幾天……你多看著點孩子?！?br>奶奶攥著符紙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都白了。
我仰著頭看奶奶，她忽然蹲下來，兩只手捧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阿生，接下來的話你給我刻進腦子里——天一黑就不許出門，不許去沒人的地方，不許跟不認(rèn)識的人說話。聽見了沒有？”
“可這村子就這么大，哪有不認(rèn)識的人——”
“不許犟嘴！”她猛地提高了聲音，眼眶一下子紅了，“你聽話！”
我被她這反應(yīng)嚇住了，愣愣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村長一個人出了村。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偷偷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打從我家門前過。他走得很慢，步子卻踩得極穩(wěn)，手里好像還提著一盞燈。那燈光不是尋常的黃白顏色，而是一種幽幽的、泛著青的冷光，像一團燒不起來的鬼火被籠在燈罩里。他往村尾的方向走，身影漸漸被夜色吞沒，只有那一點青幽幽的光還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地晃著，像是某種古怪的信號。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晚，他去做了一件事——用***話說，那叫“問路”。
民間有句老話，人走陽關(guān)道，鬼過奈何橋，這中間的路呢？走岔了，就得有人去把它問回來。
村長做的就是這件事。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晚去了哪里、見到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從村尾的山道上走回來，渾身上下都是泥，左手的袖子破了，露出一截手臂上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傷口不像是尋常的野獸抓的，因為三道抓痕之間的距離太窄了，像是……像是人的手指抓出來的，但人哪有那么長的指甲？
村長一聲不吭地回了家，關(guān)上門，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當(dāng)天晚上，村子又死了一個人。
只不過這一次死的，是一個本來就已經(jīng)死了的人。
已經(jīng)下葬的老劉頭，被人從墳里刨了出來，**扔在了村口的打谷場上，渾身上下的骨頭被拆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什么東西拆開了又拼回去，拼錯了位置似的。左手接在右肩上，腦袋轉(zhuǎn)了半圈，臉朝著后背的方向。
但村長手臂上的三道傷，一夜之間結(jié)了痂。
消息傳開的時候，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村長不是個簡單的糊涂蛋，他懂一些尋常人不懂的東西。
奶奶跟我說，村長年輕時候拜過一個走山的師父。所謂走山，就是行走在山野之間替人看**、斷陰陽、破煞解厄的行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