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蛇舍
我這輩子都忘不掉舅舅家后院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雜著潮濕土腥、蛇類特有的腥臭、腐爛飼料與淡淡腥甜的氣味，悶在盛夏的空氣里，像一張黏稠的網，死死裹在人的口鼻處，吸一口都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股腥氣浸透，反胃感直沖喉嚨。
舅舅叫王建軍，是個出了名的狠人，在我們那個閉塞的南方小鎮(zhèn)上，沒人敢惹他。早些年他在外頭打工，賠得底朝天，欠了一**外債，回來之后就像是走火入魔一般，一門心思扎進了倒騰蛇肉的生意里。
沒人知道他從哪弄來的本錢，也沒人知道他從哪收來的那么多蛇。短短半年時間，他把自家后院推平，硬生生建起了三個巨大的蛇舍。
那蛇舍建得極為隱蔽，高墻圍得密不透風，墻上還拉了鐵絲網，門口常年掛著一把沉甸甸的大鎖，除了舅舅自己，誰都不準靠近。哪怕是舅媽，想要給后院送點東西，也只能走到門口，把東西放下就走，半步都不能多留。
小鎮(zhèn)上的人私下里議論紛紛，都說舅舅是在做****的買賣，蛇是有靈性的東西，這么大批量地養(yǎng)蛇、殺蛇、賣蛇，早晚要遭報應。
可舅舅對此毫不在意，甚至愈發(fā)變本加厲。
他每天都泡在蛇舍里，一身洗不干凈的腥氣，眼神也變得越來越陰冷，看人時總是直勾勾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狠戾，跟從前那個雖然魯莽但還算正常的男人，判若兩人。
更詭異的是，自從建起蛇舍，舅舅嘴里就總念叨著一個詞——蛇母。
一開始，沒人知道蛇母是什么。
直到有一次，我跟著媽媽去舅舅家送東西，無意間在堂屋的偏間，看到了一個被紅布嚴嚴實實蓋住的東西。那東西擺在供桌上，供桌上沒有香爐，沒有香火，只有一碗碗新鮮的、還帶著溫度的生雞蛋，一碗碗清澈的生水，還有一小碗暗紅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體，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舅舅當時正跪在供桌前，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神情虔誠又詭異，那副模樣，看得我渾身汗毛倒豎。
聽到動靜，舅舅猛地睜開眼，眼神兇狠地掃過來，厲聲呵斥：“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趕緊出去！”
媽媽嚇得趕緊拉著我往后退，連連道歉，拉著我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偏間。
出了舅舅家的門，媽媽臉色慘白，緊緊攥著我的手，渾身都在發(fā)抖，反復叮囑我：“以后不準去你舅舅家偏間，更不準靠近他家后院，聽到沒有？那地方邪性得很！”
我嚇得連連點頭，心里卻充滿了恐懼和疑惑。
后來，我才從外婆嘴里，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了一些關于蛇母的事。
外婆是個苦命的女人，一輩子老實本分，膽小懦弱，外公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舅舅和媽媽兩個孩子，吃盡了苦頭。舅舅不孝，從來沒好好伺候過外婆一天，外婆一直住在我家，由我爸媽悉心照料，安安穩(wěn)穩(wěn)過了十幾年。
外婆說，舅舅嘴里的蛇母，是他不知道從哪聽來的邪門說法。
舅舅說，普通的肉蛇養(yǎng)出來，肉質柴，腥味重，賣不上價錢。只有供著蛇母，讓蛇母庇佑，養(yǎng)出來的肉蛇，肉質才會鮮嫩肥美，沒有半點腥味，不管是賣給飯店，還是賣給**商，都能搶著要，能賺大錢。
他還說，蛇母是蛇中之王，只要把蛇母供好了，蛇舍里的蛇就不會生病，不會死亡，長勢飛快，他的生意就能順風順水，賺不完的錢。
為了供好蛇母，舅舅變得越來越偏執(zhí)，越來越瘋狂。
他不再允許任何人觸碰蛇舍，每天親自進去喂食、清理，進去之前都要在偏間的供桌前跪拜許久，嘴里念叨著各種聽不懂的咒語，神情癡迷又詭異。
舅媽實在受不了家里這陰森詭異的氛圍，更受不了舅舅渾身的腥氣和越來越古怪的脾氣，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一去不回，徹底跟他斷了聯系。
家里沒了人，舅舅變得更加肆無忌憚，整日整夜地待在蛇舍和偏間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森的蛇氣，眼神陰冷，皮膚也變得異常蒼白，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暗紅，遠遠看去，竟不像是個活人，倒像是一條盤踞在人間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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