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像從耳朵傳進來的，像有東西直接在你腦子里說話。
“你們要在這里找到自己丟失的東西。所有人都找到了才能離開，不然就永遠都出不去，直到死?！?br>他笑了一聲，很短，很低。
下一秒，他整個人從腳底開始往上消失，像被火焰一點一點燒掉的紙，最終連渣都不剩。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那個男人又開始捶車壁，一邊捶一邊咒罵，聲音又高又啞。正裝女人像一尊蠟像，嘴半張著。第三名乘客是個中年女人，她的目光閃爍，像母雞一樣警惕地打量車廂里的每一個人。
我捏了捏發(fā)抖的膝蓋，終于站起身來，大聲喊道：“賀藍！”
她轉(zhuǎn)頭看我，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起來：“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別擔(dān)心，”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象的穩(wěn)得多：“我們會沒事的。”
我說完這幾個字，手心已經(jīng)全是冷汗。
車內(nèi)的燈光忽的開始變暗。
一格一格，像有人擰著旋鈕慢慢關(guān)，把所有人的影子從腳下扯出來，拉長長長長長，最后和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什么都看不見。
車壁突然消失。
我清清楚楚記得自己站在公交車最后一排，正要朝賀藍的方向走，一手抓著冰涼的座椅把手。
但現(xiàn)在，我伸手揮了兩下，什么都沒摸到。沒有車壁，沒有座椅，沒有任何硬物的觸感。
只有空。
黑暗空曠得沒有邊界，我的身體像懸浮在虛空的正中間。
我又喊了一聲賀藍的名字。聲音傳開去，沒有反彈，沒有回響，被吸進了無邊無際的空無里。
沒人回答。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命令自己冷靜。
片刻后，我聽見了哭聲。
很輕，斷斷續(xù)續(xù)，從某個方向傳來。聲音軟軟脆脆的，是賀藍在哭！
我心臟狠狠一墜。
想也沒想，摸黑往那個方向跑去。
2.
我閉著眼，伸手在前方亂摸，終于重新碰到了冰涼的車壁。觸感很實在，光滑的鐵皮，敲上去有輕微的金屬回響，我又回來了。
賀藍的抽泣聲從左邊傳來，很輕很小，像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咬著嘴唇不想發(fā)出聲，卻還是漏了出來。
*****摸著車壁往那個方向挪，腳下時不時踩到什么柔軟的東西，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
哭聲越來越近了。
伸出手，我碰到了一個人的肩膀。肩膀在抖，整個身體都在發(fā)抖，像一只淋了雨縮在角落發(fā)抖的小貓。
“賀藍?！蔽易プ∷氖直?。
“不要——”她尖叫了一聲。
我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那種被什么東西嚇到極限之后的本能反應(yīng)，胳膊繃得像石頭。
我趕緊放輕力道：“是我，方夏良?！?br>她沒回答，但我聽到了她努力放緩的喘息聲。呼——吸——呼——吸——像溺水的人終于抓到了浮木。
然后光鋪天蓋地炸開了。
不是車廂里的燈光。
是陽光。
****穿過樹葉落下來的陽光，斑駁地打在眼皮上，隔著閉上的眼瞼都能感覺到暖**。
我下意識睜開眼，整個人愣住了。
我站在大學(xué)校園的林蔭道上。
梧桐樹立在路兩旁，樹冠在頭頂搭成一個拱廊，陽光從葉縫里往下漏，金色的光斑鋪了一地。遠處有情侶笑著走過去，空氣里有梔子花的甜膩味道，夏天的風(fēng)是黏的，吹在臉上溫溫?zé)釤?。腳底下是熟悉的水泥路面，鞋底踩上去的觸感是實打?qū)嵉摹?br>這個再正常不過的日常，此刻卻詭異到了極點。
賀藍呆愣愣地站在我旁邊，手還在發(fā)抖，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手正抓著我的手。
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賀藍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我想起來了……方夏良，你是科技部的吧。”
我們同是校學(xué)生會的成員，但沒講過話，只是總能在這條林蔭道上碰到。
我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沒松開。
這地方顯然不對勁。
突然想到什么，我閉上眼，想證明一件事。
手指一分開，眼前的景象立刻像玻璃一樣碎裂，碎片還沒落地就全部融化，世界重新變成那個黑暗的鐵**內(nèi)部。
我的手還懸在半空。
握回她的手。
陽光，梧桐，夏天。
我深吸口氣，一邊環(huán)顧四周一邊快速說：“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這一切都是幻覺，只有閉上眼睛沉下心，才能重新回到真實的公交車?yán)?。?br>她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眼眶紅紅的：“為什么會看見這樣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