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只有這樣，也夠了。
我爹娘，終于松了口。
那天晚上，我娘翻出了陪嫁時，從未舍得上身的唯一一匹細麻布。
她點著松脂燈，連夜給我縫了一件合身的襦裙。
燈油燒干了三盞，她的眼睛熬得通紅。
又用攢了多年的碎布，拼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書袋。
我爹，天不亮就進了山。
他砍來山里最勻凈的山竹，用柴刀細細削成筆桿。
削了整整一天，手指被竹片劃得全是口子。
他又攢了半個月的山貨，跟過路的貨郎，換了半支狼毫筆頭，一小塊松煙墨。
給我做了一支，獨一無二的毛筆。
筆桿是山竹的，帶著山里的竹香。
筆頭只有半支，卻被我爹修得整整齊齊。
入學那天，天剛蒙蒙亮。
我穿著新做的襦裙，背著書袋，攥著那支竹桿毛筆。
跟著爹娘，走到了宗祠門口。
程先生站在門口，笑著朝我招手。
朝陽從山尖升起來，照在宗祠的青瓦上。
也照在我手里的毛筆上。
我深吸一口氣，跨過了宗祠的門檻。
我以為，我終于摸到了讀書的光。
可我那時不知道。
命運的懸崖，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03
入學的日子，像浸了蜜的糖。
我坐在偏廳里，隔著一道木屏風，聽程先生講課。
男童們的朗朗讀書聲，穿過屏風，落在我耳朵里。
我握著那支竹桿毛筆，在麻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程先生每次下課，都會繞到偏廳，給我講不懂的地方。
他教我的，從來不止四書五經(jīng)。
還有算學，醫(yī)術，農(nóng)事常識。
他跟我說：“讀書不是為了考科舉，是為了安身立命，幫到更多的人?！?br>我把這句話，刻在了心里。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久一點。
再久一點。
可天不遂人愿。
入學不足半年，噩耗來了。
我爹進山砍柴換糧，失足摔下了山崖。
等村里人把他抬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昏迷不醒。
右腿摔得血肉模糊，骨頭茬子都戳出了皮肉。
是粉碎性骨折。
從此，只能臥床不起。
天，塌了。
我家唯一的勞力，倒了。
家里斷了生計，還要四處借錢，給我爹抓藥治傷。
為了救命，我娘咬著牙，向村里的**借了***。
利滾利，半年就要還雙倍。
我們家，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錢還債。
半年期限一到，**帶著人，闖進了我家。
他一腳踹翻了我家的飯桌，碗碟碎了一地。
“還不上錢？好辦。”
他斜著眼，盯著我。
“把這丫頭，賣給鄰村王家當童養(yǎng)媳，債就一筆勾銷?！?br>我娘撲上去，死死護著我。
“不行！我女兒才八歲！你們不能賣她！”
**一把推開我娘，她摔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
“不賣？那就收了你們家的薄田，把你們?nèi)亿s去山里喂狼！”
他們走了。
留下話，三天后，來帶人。
那天晚上，我娘抱著我，哭了整整一夜。
我爹躺在床上，捶著自己的斷腿，哭得像個孩子。
我摸著懷里的那支竹桿毛筆，沒哭。
我知道，我不能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宗祠。
我跪在程先生面前，給他磕了三個頭。
“先生，我不能讀書了?！?br>程先生扶我起來，他的手，抖得厲害。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把家里的事，都說了。
他沉默了很久。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禾娘，先生幫你。”
他去求了族長，求了長老，去跟**說情。
可沒用。
**是程守禮的遠房親戚，鐵了心要拿我抵債。
程守禮更是放話，說我本就離經(jīng)叛道，賣去當童養(yǎng)媳，是安分守己的好歸宿。
三天后，我退了學。
我把課本，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了床底下的木箱里。
把那支竹桿毛筆，擦得干干凈凈，貼身藏著。
我開始扛起半個家。
白天，跟著我娘下地，侍弄那三畝薄田。
上山采草藥，挖野菜，去鎮(zhèn)上換幾個銅板。
回家，要照顧臥床的爹，洗衣做飯，操持所有家務。
八歲的身子，干著成年人的活。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肩膀被扁擔壓得紅腫。
可我從來沒喊過一聲苦。
每天忙完所有活計，哪怕已是深夜。
我都會偷偷拿出藏起來的課本，借著松脂火的微光，認字。
用樹枝，在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