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守山------------------------------------------，是從一支箭開始的。，穿過風雪，擦過妖兵頭盔，釘斷了第一個孩子身上的麻繩。。。。。。。，人倒，哭聲驟起。，那幾個被推到山門外的白鹿城百姓終于回過神來，拼命往山道兩側(cè)滾爬。。。，眉心就多了一支箭。，身披蓑衣，腳踩積雪，手中老弓拉成滿月。，一邊罵：
“拿人族孩子擋門？”
“****東西！”
陳燼趴在崖石后，胸口疼得厲害。
方才為了把那捆箭送到側(cè)峰，他和石滿倉從舊獵道繞了半座山。那條道不能叫路，只能叫一條掛在山壁上的裂縫。腳下是深澗，頭頂是雪松，身側(cè)偶爾有碎石滾落，落了很久都聽不見到底的聲音。
他傷還沒好。
每爬一段，胸口那縷薪火就像被人拽出來燒一次。
可他沒有停。
因為山下有人在哭。
因為白無咎說，半炷香殺一人。
現(xiàn)在箭送到了。
人也救下了幾個。
但陳燼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山下妖陣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
雪狼騎開始轉(zhuǎn)向，金玉宗弟子御劍升空，黑甲妖兵舉起盾牌，將剩下的人質(zhì)重新拖回陣中。
白無咎站在黑傘下，抬頭望向側(cè)峰。
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笑。
那笑容溫和，甚至有些惋惜。
仿佛被救走的不是人，而是他手中掉了幾枚棋子。
“秦老弓?！?br>白無咎輕聲道：“這么多年了，箭還是準?！?br>他身旁的盧庭芳臉色陰沉。
“師尊，要不要讓金玉宗弟子上去圍殺？”
白無咎沒有答。
他看見了秦老弓。
也看見了秦老弓身后那個少年。
陳燼。
少年伏在風雪里，臉色蒼白，衣襟被血洇濕，可眼睛很亮。
那種亮，不是少年人的莽撞。
是火。
白無咎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
“真像?！?br>盧庭芳問：“像誰？”
白無咎道：“陳望北年輕的時候?！?br>盧庭芳不敢接話。
白無咎抬手。
“傳話給拔都烈?！?br>“別再玩了。”
“攻山?！?br>青骨山門前，戰(zhàn)鼓驟響。
咚！
咚！
咚！
那鼓聲比白鹿城的警鐘更低，也更沉。
白鹿城的鐘是在叫人逃。
妖族的鼓是在催人死。
黑甲妖兵開始推進。
第一排舉盾，第二排持矛，第三排搭弓。雪狼騎從兩側(cè)散開，貼著山林尋找可以繞后的山道。金玉宗弟子御劍而起，劍光在雪幕里穿梭，像一群披著人皮的寒鴉。
山門后，陳守歲站在石階上。
他沒有拔劍。
甚至沒有披甲。
只穿著那件舊黑袍，袖口磨破，腳下踩著一雙補過很多次的布鞋。
溫白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冊子。
獨眼漢子馬踏雪伏在山道側(cè)面，身旁堆著滾木和石塊。
孟三娘帶著幾個婦人守在傷棚外，藥箱打開，刀、針、藥、布全部擺好。
陸小旗站在后山箭棚里，左臂吊著，右手搬箭，嘴里罵罵咧咧。
“陳燼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他還傷著呢?！?br>趙鐵河拎著鐵錘從旁邊經(jīng)過。
他是趙鐵橋的兒子，地火村還沒正式登場，但人已在青骨山做客。少年比陸小旗高半個頭，肩寬背厚，說話像打鐵。
“他送箭去了?！?br>陸小旗一愣。
“他瘋了？”
趙鐵河道：“不像瘋，像不要命?！?br>陸小旗罵道：“這不一樣嗎？”
趙鐵河想了想。
“差不多?！?br>兩人正說著，山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第一排妖兵撞上了青骨山的第一道拒馬。
拒馬用老樹削成，尖端淬過藥毒，埋在雪里，只露出一點點。妖兵舉盾向前，以為能輕易推開。
可它們踩上去的瞬間，雪層下方猛地塌陷。
十幾個妖兵連人帶盾滾進坑中。
坑底全是倒刺。
慘叫聲從雪下傳來。
馬踏雪咧嘴一笑，獨眼里滿是冷光。
“北境獵熊坑，拿來**也成?！?br>他一揮手。
山道兩側(cè)，滾木轟隆而下。
巨木裹著積雪，砸進妖兵陣中，骨裂聲、盾碎聲、狼嚎聲響成一片。
可妖族沒有退。
第二排妖兵踏著同伴**繼續(xù)向前。
雪狼騎從側(cè)林里沖出，躍過低矮山石，直撲山門側(cè)翼。
陳守歲終于動了。
他一步踏下石階。
沒有拔劍。
只是出拳。
一拳。
沖在最前的雪狼連同背上妖兵，一起倒飛出去，撞斷三棵老松。
陳守歲腳步不停。
第二拳。
山道前方積雪炸開，三名妖兵胸甲凹陷，倒地不起。
第三拳。
沖陣的妖兵像被一堵看不見的墻撞上，整排停滯。
陳守歲站在風雪里。
一個人。
擋住半條山道。
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山門內(nèi)外。
“青骨山第一條規(guī)矩。”
“山門可以破。”
“膝蓋不能彎?！?br>山上眾人齊聲應(yīng)道：
“記得！”
陳燼在側(cè)峰聽見了。
他的手指摳進雪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青骨山為什么叫青骨山。
這里的人不多。
兵器不利。
衣甲不全。
甚至連山門都破破爛爛。
可他們站在這里，就像一根根骨頭。
骨頭可以斷。
不能軟。
側(cè)峰老松下，秦老弓已經(jīng)射空一壺箭。
陳燼送來的那捆箭，被他用了一半。
每一箭都要命。
不是射普通妖兵，而是射傳令旗手、弓手、金玉宗控劍弟子，還有試圖**質(zhì)的偽仙盟走狗。
陳燼趴在石后，負責遞箭。
石滿倉守在另一側(cè)，手里拎著斧頭，盯著舊獵道。
他們的位置已經(jīng)暴露。
金玉宗不會放任秦老弓繼續(xù)射。
果然，不到半盞茶工夫，舊獵道下方傳來細微腳步聲。
石滿倉握緊斧頭。
“來了?！?br>陳燼問：“幾個？”
石滿倉側(cè)耳聽了聽。
“三個，可能四個?！?br>秦老弓沒有回頭。
“拖住十息。”
石滿倉道：“老秦頭，你也太瞧得起我了?！?br>秦老弓又射出一箭，淡淡道：“那就八息?！?br>石滿倉罵了一句，提斧沖向舊獵道。
陳燼也站了起來。
秦老弓卻道：“你留下遞箭?！?br>陳燼說：“他一個人攔不住?！?br>秦老弓終于回頭看他。
“你攔得??？”
陳燼沒有回答。
他把那把切藥小刀插回腰間，撿起地上一柄金玉宗弟子先前掉落的短劍。
劍很輕。
比刀長。
但陳燼握著并不順手。
他還是走向舊獵道。
秦老弓皺眉：“陳燼！”
陳燼沒有回頭。
“陳守歲讓我學怎么活?！?br>他聲音有些啞。
“沒人教我躲在后面活。”
舊獵道上，石滿倉已經(jīng)和第一個金玉宗弟子撞上。
那弟子身穿白衣，手持長劍，劍光凌厲，出手就是殺招。
石滿倉不懂劍法。
他只會劈柴。
所以他把斧頭當柴刀用。
一斧劈下。
那白衣弟子橫劍格擋，原以為能順勢卸力，卻沒想到石滿倉天生蠻力，斧頭壓得劍身彎曲，幾乎砸到他臉上。
白衣弟子臉色微變。
“山野村夫！”
石滿倉一腳踹出。
“村夫你爹！”
那弟子被踹得后退半步，后面兩人立刻補上。
三柄劍同時刺來。
石滿倉擋住兩劍，第三劍直刺他肋下。
陳燼從旁側(cè)撲出，短劍斜斬。
鐺！
劍與劍撞在一起。
陳燼虎口裂開。
他只覺一股大力順著手臂撞進肩頭，整個人差點跪下。
白衣弟子冷笑。
“就憑你？”
陳燼抬頭。
他認得這身白衣。
白鹿城破那夜，他殺過一個穿類似衣服的人。
白衣。
玉牌。
人族。
卻站在妖族那邊。
他胸口那縷火輕輕一跳。
陳燼沒有借火。
他記得陳守歲的話。
狠勁不是本事。
他現(xiàn)在沒有本事。
所以不能莽。
白衣弟子再刺一劍。
陳燼不擋，直接向后滾開。
那一劍刺空，劍鋒沒入雪地。
石滿倉抓住機會，一斧劈向?qū)Ψ绞滞蟆?br>白衣弟子慘叫一聲，長劍脫手。
陳燼從雪地里翻身而起，短劍刺進對方大腿。
不致命。
但足夠讓他跪下。
石滿倉順勢一斧背砸在他后腦。
白衣弟子倒地。
陳燼喘著粗氣。
石滿倉咧嘴一笑。
“可以啊，雜役。”
陳燼剛想開口，**名金玉宗弟子忽然從樹后掠出。
他一直藏著。
等的就是這一瞬。
劍光直取陳燼后心。
“小心！”
石滿倉怒吼。
陳燼來不及轉(zhuǎn)身。
下一刻，一支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
噗！
那名偷襲的金玉宗弟子眉心中箭，向后栽倒，滾下山崖。
秦老弓站在老松下，臉色陰沉。
“打架的時候，別笑?！?br>石滿倉立刻閉嘴。
陳燼摸了摸耳邊。
那里被箭風割開一道血口。
他回頭看秦老弓。
秦老弓冷聲道：“謝就免了，多遞兩支箭?！?br>陳燼點頭，立刻跑回去。
可他剛拿起箭，山下忽然傳來一聲狼嚎。
不同于普通雪狼。
這聲狼嚎低沉、暴烈，帶著某種壓迫感，震得側(cè)峰積雪簌簌落下。
秦老弓臉色變了。
“拔都烈要動了?！?br>陳燼望向山下。
妖陣后方，一頭巨大的白狼緩緩走出。
那白狼足有尋常雪狼三倍大，毛色蒼白，額頭生著一根彎曲骨角。它背上坐著一個黑甲妖將，身材魁梧，肩披狼皮，手持一柄巨斧。
它沒有面甲。
一雙金瞳滿是兇戾。
雪狼騎副統(tǒng)領(lǐng)。
拔都烈。
拔都烈抬頭望向青骨山，最后目光落在側(cè)峰老松下。
他伸出手，指向秦老弓。
“射箭的?！?br>“先殺?！?br>白無咎站在黑傘下，溫聲提醒：
“陳燼在那邊，玄骨將軍要活的。”
拔都烈咧嘴。
“留一口氣就是活?！?br>話音剛落，白狼猛地躍起。
它沒有走山道。
而是沿著幾乎垂直的山壁奔跑。
狼爪刺入巖石，帶起一串火星，速度快得驚人。
秦老弓立刻拉弓。
一箭射出。
拔都烈揮斧。
箭斷。
第二箭。
第三箭。
**箭。
每一箭都被巨斧劈開。
秦老弓臉色越來越沉。
普通妖兵擋不住他的箭。
但拔都烈不是普通妖兵。
那是妖族正**將。
是真正在北境戰(zhàn)場上殺出來的怪物。
陳燼抓起箭壺，聲音沉穩(wěn)：
“還有九支。”
秦老弓說：“不夠。”
石滿倉握緊斧頭。
“跑？”
秦老弓罵道：“老子這輩子沒在狼面前跑過?！?br>拔都烈已經(jīng)沖到半山。
側(cè)峰震動。
老松上的雪簌簌落下。
陳燼忽然問：“他是不是想活捉我？”
秦老弓冷眼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陳燼道：“讓他分心。”
秦老弓罵道：“小兔崽子，不許亂來！”
陳燼已經(jīng)從崖石后站了出來。
風雪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向拔都烈，忽然舉起手中白鹿副籍。
冊頁被風吹開。
胸口那縷薪火亮起。
不大。
但在妖族眼里，必然刺目。
拔都烈果然抬頭。
他的金瞳驟然收縮。
“火種！”
白狼速度更快。
不是沖秦老弓。
是沖陳燼。
秦老弓破口大罵：
“蠢貨！”
陳燼臉色發(fā)白，卻沒有退。
他不是想送死。
他在賭。
賭青骨山不只有秦老弓一張牌。
賭陳守歲不會讓拔都烈輕易登上側(cè)峰。
賭自己這條命，現(xiàn)在還沒到該死的時候。
拔都烈沖上最后一段山壁。
巨斧高舉。
白狼張口。
腥風撲面。
陳燼被那股妖氣壓得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側(cè)峰下方傳來一聲冷哼。
“拔都烈?！?br>“你當我死了？”
一道黑影從山道斜斜撞來。
不是飛。
是跳。
陳守歲從主山道躍上側(cè)峰，一腳踩碎崖邊積雪，整個人如同一塊山石砸向拔都烈。
拔都烈狂笑。
“陳守歲！”
巨斧劈下。
陳守歲出拳。
拳頭撞上巨斧。
轟！
側(cè)峰老松攔腰炸裂。
風雪倒卷。
陳燼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石滿倉拖住他衣領(lǐng)，才沒讓他滾下山崖。
秦老弓趁機一箭射出。
這一箭沒有射拔都烈。
射的是白狼眼睛。
白狼偏頭避開，卻仍被射穿耳根，怒嚎一聲。
拔都烈從狼背躍下，落在側(cè)峰雪地上。
他比陳守歲高半頭，肩寬如門，手中巨斧拖在地上，斧刃劃開積雪和巖石。
陳守歲站在他對面。
依舊空手。
拔都烈看了看自己的斧刃，咧嘴笑道：
“你拳頭還硬?！?br>陳守歲甩了甩手。
“你斧頭鈍了?！?br>拔都烈大笑。
“今晚我先砍你，再抓火種?！?br>陳守歲平靜道：“你做不到?！?br>拔都烈一步踏出。
妖氣如潮。
“試試！”
巨斧橫掃。
陳守歲沒有退。
他向前一步，貼近斧身，左臂架住斧柄，右拳直轟拔都烈胸口。
拔都烈同樣不退。
他以肩硬接一拳，同時膝撞陳守歲腹部。
兩人撞在一起。
不像修士斗法。
像兩頭披著人形的猛獸在雪地里搏命。
每一拳，每一肘，每一次踩踏，都震得側(cè)峰積雪崩落。
陳燼靠在石壁邊，死死盯著。
他看不懂招式。
但他看得出一件事。
陳守歲不是劍仙。
不是御風來去的神仙人物。
他殺敵靠的是拳頭、骨頭、膽氣，還有一次次把命壓上去的狠勁。
這就是武夫。
人間武夫。
拔都烈忽然一斧劈中陳守歲肩頭。
黑袍裂開，血濺雪地。
陳燼瞳孔一縮。
石滿倉也急了。
“山主！”
陳守歲卻像沒感覺。
他用肩骨卡住斧刃，左手扣住斧柄，右拳轟在拔都烈下頜。
咔嚓。
拔都烈腦袋后仰，嘴角流血。
陳守歲再進一步。
第二拳。
第三拳。
**拳。
每一拳都像在打鐵。
拔都烈被轟得連退數(shù)步，忽然怒吼一聲，妖氣暴漲，硬生生拔出巨斧。
陳守歲肩頭鮮血淋漓。
他卻看向陳燼。
“看清楚?！?br>陳燼怔住。
陳守歲道：
“武夫第一課?！?br>“挨打的時候，腳不能亂?！?br>話落，他再次向前。
拔都烈巨斧劈來。
陳守歲側(cè)身半步，右腳踩入雪中，腰背擰轉(zhuǎn)，一拳砸在斧面?zhèn)冗叀?br>巨斧偏開。
第二拳，砸肋。
第三拳，砸喉。
拔都烈退。
陳守歲進。
他腳下像生了根。
每一步都極穩(wěn)。
陳燼腦子里忽然響起陳守歲昨日的話。
北境沒有神仙會來救你。
所以人要自己站穩(wěn)。
他盯著陳守歲的腳。
看著他如何踩雪，如何轉(zhuǎn)身，如何在拔都烈的巨力下不被掀飛。
胸口那縷火微微亮起。
這一次不是暴烈燃燒。
而像一盞燈。
照見了某種東西。
不忘錄里，有一頁輕輕翻動。
但沒有出現(xiàn)名字。
因為陳守歲還活著。
活人的本事，不能借。
只能學。
陳燼咬著牙，強迫自己看下去。
哪怕眼前發(fā)黑。
哪怕傷口裂開。
哪怕每一聲拳斧相撞，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也要看。
因為陳守歲正在教他。
用一場真正的搏殺，教他怎么活。
山門前的戰(zhàn)斗也到了最慘烈的時候。
拔都烈被陳守歲拖住，妖族主陣仍在推進。
金玉宗弟子御劍壓制，妖族弓手齊射，山門后已經(jīng)有多人受傷。
馬踏雪獨眼中插著一根碎木刺，卻仍在指揮滾石。
孟三**傷棚前，血水流進雪里，染紅了一小片地。
陸小旗搬箭搬到右手發(fā)抖。
趙鐵河掄錘砸死一個翻上山墻的妖兵，自己也被長矛刺中大腿。他拔出長矛，反手把矛塞進對方嘴里。
“給爺吞回去！”
后山的百姓們沒有躲著。
婦人熬藥。
老人遞石。
孩子幫忙撿箭。
那個在寒鴉渡發(fā)熱的小女孩，也裹著棉被，把一捆繃帶拖到傷棚門口。
她不知道這叫戰(zhàn)爭。
只知道青骨山的人在救她。
所以她也想做一點事。
白無咎在山下靜靜看著。
他沒有生氣。
也沒有著急。
盧庭芳低聲道：“師尊，拔都烈被陳守歲拖住了。”
白無咎點頭。
“陳守歲若這么容易死，就不是陳守歲了?！?br>盧庭芳問：“那我們……”
白無咎抬手。
“讓盧照壁開始吧?！?br>盧庭芳臉色微變。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山下妖陣后方，一個身穿灰袍的中年文士緩緩走出。
他面容清瘦，手持竹簡，氣質(zhì)不像修士，更像書院先生。
只是他的竹簡上，刻的不是圣賢文章。
而是妖族宣諭司的偽文。
盧照壁。
原北境書院先生。
如今替妖族寫降書、改史、定罪名。
盧照壁走到陣前，展開竹簡。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陣法傳遍青骨山。
“北境白鹿城之亂，起于城主陳望北私藏妖族叛物，拒絕交涉，致使城中百姓慘遭兵災(zāi)?！?br>“青骨山陳守歲窩藏罪子陳燼，拒不歸順，致山下百姓受困，實為不仁?！?br>“白仙師奉妖庭令，安撫北境，救民于水火?！?br>“凡青骨山眾，棄械下山者，免罪?！?br>“獻出陳燼者，賞靈米百石，符錢千枚。”
“斬陳守歲者，封北境護山使?！?br>這些話一出，山上許多白鹿城逃民臉色驟白。
不是因為他們信了。
而是因為他們怕。
怕這樣的文字流出去。
怕將來有人真的以為，白鹿城是陳望北害的。
怕青骨山這些救他們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陳燼在側(cè)峰也聽見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遺忘。
篡改。
沉默。
沈硯秋說過，這叫第二次**。
白鹿城剛剛才死一夜。
這些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殺第二次。
陳燼扶著石壁站起來。
石滿倉一把拉住他。
“你又想干什么？”
陳燼沒有答。
他看向秦老弓。
“箭?！?br>秦老弓皺眉：“盧照壁在陣法后，射不到。”
陳燼道：“不是射他?！?br>秦老弓盯著他。
陳燼伸手。
“射他的竹簡。”
秦老弓瞇起眼。
山下風雪很大。
陣法遮掩。
盧照壁周圍還有妖兵護持。
想射人，難。
想射他手里的竹簡，更難。
秦老弓問：“你憑什么覺得我射得中？”
陳燼說：“你是秦老弓。”
秦老弓愣了一下。
隨即罵道：“小兔崽子，學會給人戴高帽了。”
話雖如此，他仍然抽出一支箭。
陳燼握住白鹿副籍。
胸口薪火亮起。
他沒有催動它殺敵。
而是翻開冊頁，用春秋筆寫下一行字。
盧照壁，原北境書院先生，今為妖族宣諭司作偽文。
筆落之時，冊頁上升起一縷暗紅火光。
那火光不大，卻順著風雪，落在遠處盧照壁手中的竹簡上。
像給秦老弓點了一盞燈。
秦老弓眼神驟亮。
“好！”
弓開如滿月。
箭出如流星。
那支箭穿過風雪，穿過妖陣縫隙，穿過金玉宗弟子倉促祭起的劍光。
最后釘在盧照壁手中的竹簡上。
轟！
竹簡燃起暗紅色火焰。
不是普通火。
是陳燼的薪火。
火不大，卻燒得極快。
竹簡上的偽文一行行卷曲，化灰。
盧照壁臉色大變，松手后退。
可那火已經(jīng)順著竹簡燒上他的袖口。
他驚恐地拍打，身旁妖兵立刻上前滅火。
青骨山上，短暫安靜之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燒得好！”
然后第二聲。
第三聲。
“燒得好！”
“燒了這些**文章！”
“白鹿城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聲音從山門后、傷棚旁、后山里，一點點匯成一片。
白無咎終于皺了皺眉。
他看向側(cè)峰。
準確說，是看向陳燼手中的白鹿副籍。
“焚偽?！?br>他輕聲道：“果然覺醒了?！?br>拔都烈也察覺到了。
他與陳守歲硬拼一拳后，忽然轉(zhuǎn)頭看向陳燼。
“火種！”
陳守歲趁他分神，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
拔都烈踉蹌半步，怒吼著揮斧。
陳守歲肩頭再添一道血痕。
但他笑了。
“打架的時候，別看別人?！?br>陳燼聽見了這句話。
這是秦老弓剛才教石滿倉的。
原來青骨山的人，都是這么學東西的。
在生死里學。
夜色更深。
風雪更急。
妖族連續(xù)攻了三次山門，都被打退。
但青骨山也付出了代價。
三人戰(zhàn)死。
十一人受傷。
一個孩子被流矢擦過肩膀，疼得哭了一陣，后來哭累了，睡在傷棚旁邊。
陳守歲與拔都烈的戰(zhàn)斗持續(xù)到后半夜。
拔都烈沒能登上側(cè)峰。
陳守歲也沒能殺他。
最后白無咎鳴金，妖族暫退。
拔都烈臨走前，站在山腰上，舔了舔嘴角血跡，看向陳守歲。
“明夜，我再來。”
陳守歲肩頭血流不止，臉色卻仍舊平靜。
“記得換把利點的斧頭?！?br>拔都烈大笑著退下。
妖陣緩緩后撤。
但沒有離開。
他們在山下扎營。
火把連成一片，像一條黑夜里的毒蛇，盤住青骨山。
第一夜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側(cè)峰上，陳燼終于撐不住，靠著石壁滑坐下來。
秦老弓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
“還能喘氣？”
陳燼點頭。
秦老弓丟給他一個水囊。
“喝。”
陳燼接過，喝了一口。
里面不是水。
是烈酒。
他被嗆得咳了起來，胸口疼得厲害。
秦老弓哈哈大笑。
“藥鋪小子，酒都不會喝?！?br>石滿倉也笑。
陳燼咳得眼淚都快出來，卻沒有把酒囊還回去。
他又喝了一口。
這次慢些。
酒入喉，像火。
但這火和胸口的薪火不一樣。
這火讓他冷透的手腳，終于有了一點暖意。
陳守歲從下方走上側(cè)峰。
他的肩上纏著布，血還在往外滲。
孟三娘跟在后面，臉色黑得像鍋底。
“我讓你包扎完再動！”
陳守歲道：“看看他死沒死?！?br>孟三娘罵道：“你死了他都未必死?！?br>陳守歲走到陳燼面前。
陳燼想站起來，卻被他按住。
“不用站?！?br>陳燼低聲道：“我擅自走了舊獵道?！?br>陳守歲道：“嗯?！?br>“我用自己引了拔都烈?！?br>“嗯。”
“我燒了盧照壁的竹簡。”
“看見了。”
陳燼抬頭。
“罰嗎？”
陳守歲看著他。
“罰。”
石滿倉張了張嘴，想替他說話。
秦老弓卻攔住了他。
陳守歲道：
“你擅動舊獵道，若不是秦老弓在，死了不止你一個。”
“你以自己為餌，引拔都烈上側(cè)峰，賭我能救你。賭贏了，是膽子。賭輸了，是蠢?！?br>“你焚偽文，做得對?！?br>陳燼安靜聽著。
陳守歲繼續(xù)道：
“功是功，錯是錯?！?br>“明日起，挑水加一趟，練拳加半個時辰?！?br>陳燼點頭。
“好?！?br>陳守歲又道：
“但今晚，你活過來了?！?br>陳燼一怔。
陳守歲看著他，第一次真正把他當青骨山的人看。
“青骨山不養(yǎng)廢人?！?br>“你今日不是廢人?！?br>陳燼低頭看向腰間那塊雜役木牌。
木牌上沾了血和雪。
他忽然覺得，這塊牌子比什么少城主、火種、藥引都要真實。
陳守歲轉(zhuǎn)身看向山下妖營。
“不過白無咎已經(jīng)看見你的焚偽之火?！?br>“接下來，他不會只攻山門。”
陳燼問：“他會做什么？”
陳守歲道：“攻人心?！?br>秦老弓冷笑。
“那條老狗最會這個?！?br>孟三娘道：“山上多了二十二個白鹿城逃民，還有傷員、孩子。妖族圍山，糧不夠撐太久。”
石滿倉問：“撐多久？”
孟三娘說：“省著吃，七日?！?br>眾人沉默。
七日。
青骨山被圍。
外無援兵。
內(nèi)有傷民。
妖族要的是陳燼和白鹿副籍。
白無咎要的是青骨山低頭。
七日之后，就算妖族不攻，山上也會先亂。
陳燼忽然問：
“白無咎為什么投妖？”
秦老弓吐了口唾沫。
“貪生怕死?！?br>孟三娘搖頭。
“不止?！?br>陳守歲看向山下那頂黑傘。
風雪中，黑傘仍然隱約可見。
他說：
“白無咎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死?！?br>陳燼問：“那是什么？”
陳守歲道：
“怕自己站錯邊?！?br>“所以他會想盡辦法證明，跪下才是對的?！?br>陳燼沉默。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白無咎比拔都烈更可怕。
拔都烈要**。
白無咎要讓人覺得，被殺是活該，跪下是識時務(wù)，抵抗是害人。
這種人手里的刀，不一定最快。
但最臟。
陳燼翻開白鹿副籍。
春秋筆落在紙上。
他寫下：
白無咎，金玉宗宗主，妖庭北境安撫仙師。
寫到這里，他停了很久。
然后繼續(xù)寫：
以活人為盾，以偽文改史，以安撫之名，行屠戮之實。
字仍然不好看。
歪斜，生硬，甚至有些丑。
可每一筆都很重。
寫完后，冊頁微微發(fā)燙。
陳燼合上書。
陳守歲看著他。
“記賬？”
陳燼說：“嗯?！?br>“打算什么時候討？”
陳燼望向山下妖營，聲音很輕，卻沒有絲毫猶豫。
“從現(xiàn)在開始。”
黎明前，青骨山下忽然響起一陣哭聲。
很輕。
卻被陣法送上山。
有人在哭：
“救我……”
“娘，我疼……”
“陳山主，開門吧……”
山門上的守夜人臉色一變。
山下霧氣里，妖族又推來了一批人。
比昨夜更多。
有白鹿城逃民。
也有附近村鎮(zhèn)百姓。
他們被綁在木樁上，排成一列，正對青骨山門。
白無咎沒有立刻**。
他只是讓人把一口大鍋架起來。
鍋下生火。
鍋里不知煮著什么。
腥氣順著風傳上山。
許多孩子嚇得臉色發(fā)白。
溫白石站在山門后，握筆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陳守歲走到山門前，臉色沉得可怕。
陳燼也站在旁邊。
他一夜未眠，臉色蒼白，可眼睛很清醒。
山下，白無咎撐著黑傘，聲音溫和地傳上來：
“陳山主，昨夜你守得很好?！?br>“我很佩服?！?br>“所以今日，我們換個法子?！?br>他看向青骨山門。
“陳燼?！?br>“你不是要記名字嗎？”
“那今日起，我每殺一人，便讓他自己報一次名?！?br>“你慢慢記。”
山上死寂。
陳燼胸口那縷火，猛然亮起。
疼得他幾乎站不穩(wěn)。
白無咎的聲音繼續(xù)傳來。
“第一人?！?br>一個被綁在木樁上的老人被拖出來。
妖兵按著他的頭，逼他抬臉看向青骨山。
老人滿臉血污，嘴唇顫抖。
白無咎溫聲道：
“告訴山上的陳燼。”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著青骨山。
看著山門。
看著門后那些人族。
他忽然不抖了。
他用盡力氣，喊道：
“老子叫周大年！”
“白鹿城南街賣炊餅的！”
“陳家小子！”
“你若活著，記得老子家的炊餅，兩個銅板一個，從不缺斤短兩！”
妖兵一刀砍下。
血濺雪地。
山上有人哭出聲。
陳燼站在門后，握筆的手沒有抖。
他翻開白鹿副籍。
寫下：
周大年，白鹿城南街炊餅鋪。
兩個銅板一個。
從不缺斤短兩。
筆落。
薪火入頁。
白鹿副籍亮了一瞬。
山下，白無咎微微瞇眼。
山上，陳燼抬頭看著他。
眼底沒有崩潰。
沒有求饒。
只有火。
白無咎忽然覺得，自己也許犯了一個小錯。
他想用名字壓垮陳燼。
可他忘了。
有些名字落在紙上，不是墳。
是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