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貓叫的那種喵喵聲，而是一個中性的、略帶沙啞的人聲，像是經(jīng)常在大風(fēng)天說話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嗓音。
“你昨晚喝了假酒。”
我愣住了。然后，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厚重的云層，我全都想起來了。
是的。我昨晚喝了酒。在一個叫“人生如寄”的酒吧里。那個酒吧在一個地下室里，要下一段很長的樓梯，樓梯的墻壁上貼滿了便利貼，便利貼上寫著各種人的愿望、愧疚、秘密和廢話。我記得有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我想辭職但是不敢”，下面有人回復(fù)“我也是”，再下面有人回復(fù)“＋1”，最后一張便利貼寫著“****，月薪3500起”。另一個便利貼上畫著一張哭臉，眼睛里流出來的不是眼淚，是***的符號。還有一個便利貼上寫著“我愛你”，沒有署名，下面的空白處被人畫了很多個問號，也沒有人回答。
我在那里喝了十二杯長島冰茶。老板是個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哲學(xué)系的研究生。他每次遞酒給我的時候都會說一句同樣的話：“祝你活得像是沒有明天。”
前十一杯，我喝得毫無感覺。長島冰茶這種東西，說是茶其實全是酒，說是酒又喝不出酒味，像是一種精心設(shè)計的騙局。每一口都告訴你這是甜的、好喝的、沒問題的，然后等你喝完一整杯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舌頭已經(jīng)麻了。
第十二杯的時候，老板說：“這杯免費(fèi)?！?br>他彎下腰，從吧臺下面的一個角落里拿出一個棕色的陶瓷酒壇。酒壇很舊，用紅布封著口，紅布上落了一層灰。他把酒壇放在吧臺上，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感覺，仿佛他不是在拿一壇酒，而是在拿一件文物。
“我爺爺泡的，”他說，“泡了整整四十年?！?br>我問他是什么藥酒。他笑了笑，用抹布擦了擦酒壇上的灰，露出壇身上貼的一張褪色的紅紙。紅紙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忘川之水?！?br>我以為他在玩?！，F(xiàn)在的酒吧不都這樣嗎？給一杯普通的雞尾酒起一個故弄玄虛的名字，什么“孟婆湯”什么“奈何橋”什么“今生今世”，搞得好像喝了真的能怎么樣似的。喝完了該熬夜還是熬夜，該還花唄還是還花唄，該想那個人還是想那個人。
所以我一飲而盡。
現(xiàn)在我知道那不是梗了。
那壇酒的味道，我回想起來，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混合。前面是甜的，像小時候喝的那種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中間是苦的，像掰開一片阿司匹林含在舌根；最后什么味道都沒有了，就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讓人害怕的無味。不是白開水的無味，白開水還有礦物質(zhì)的味道，還有溫度的味道，還有杯子的味道。那種無味，是連“無味”這個概念都被否定了的味道。
我記得我放下杯子，看著老板。老板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同情，又像是羨慕，又像是某種我從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見過的東西。
然后我走出了酒吧。
然后我上了一輛出租車。
然后我就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