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6月｜天寶十五載六月 渭南縣古道 暮色四合，寒霧初生，西風(fēng)凄緊），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路向西席卷了整個關(guān)中平原。，秦羽便徹底棄了官道，一頭扎進(jìn)連綿起伏的山野小徑，晝伏夜出，步步為營?；膹R那場同袍相殘的生死搏殺，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頭烙下了最深的印記——這亂世之中，信任即是取死之道，松懈便是斷頭之由。，骨子里的軍紀(jì)與殺伐本能，在一次次絕境里被徹底喚醒。左臂的刀傷尚未愈合，每一次抬臂都牽扯著筋骨劇痛，丹田內(nèi)的龍魂化作一縷溫煦的金氣，日夜不停溫養(yǎng)著他的臟腑與傷口，讓他能以遠(yuǎn)超常人的速度恢復(fù)體力，卻也讓他愈發(fā)清晰地感知到：大唐的國運龍運，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凋零。，盡是人間慘狀。，屋舍傾頹，雞犬不聞，田地里熟透的麥子無人收割，在風(fēng)雨中腐爛發(fā)芽；斷墻下，時常能看到凍餓而死的流民**，被野狗啃噬得殘缺不全；偶爾遇上三五成群的潰兵，個個眼神兇戾，形同餓狼，不等靠近便已拔刀相向，只為搶奪對方身上那一點可憐的干糧與水囊。，一路避讓，憑借著天策府軍士的潛行與警惕，硬生生避開了七八次沖突。。
荒廟一戰(zhàn)，他已是強弩之末，若再陷入圍殺，絕無第二次生還的可能。

這日暮色四合，寒霧順著渭南古道的溝壑漫卷上來，濕冷的風(fēng)刮在臉上，刺骨生疼。秦羽裹緊了身上那件從荒廟死尸身上扒下的粗布**，將殘破的明光鎧藏在**之下，腰間橫刀緊貼腰側(cè)，腳步輕得如同貍貓，沿著古道旁的密林邊緣緩緩前行。

再往前，便是渭南縣境。

史**載，潼關(guān)兵敗后，渭南是潰兵流民西逃長安的必經(jīng)之地，此刻早已亂作一團(tuán)，縣城四門緊閉，守軍自顧不暇，城外的古道上，到處都是失魂落魄、四散奔逃的殘兵敗卒。

秦羽的目標(biāo)很明確：穿過渭南古道，悄無聲息地匯入流民潮中，借人多之勢遮掩行蹤，盡快抵達(dá)長安。

可他剛踏入古道地界，一陣雜亂無章的哭喊、哀嚎與爭吵聲，便順著寒風(fēng)鉆入了他的耳朵。

聲音來自古道前方一處避風(fēng)的土坳之中。

秦羽身形一頓，立刻貼緊樹干，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去。

只見土坳之內(nèi)，密密麻麻擠著不下二十號人。

清一色的唐軍裝束，甲破盔歪，衣不蔽體，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腿上中箭，有的臉上帶著刀疤，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他們是真正的古道殘兵。

沒有將領(lǐng)，沒有建制，沒有糧草，沒有方向。

從潼關(guān)尸山里逃出來，一路西奔，早已耗盡了所有力氣與希望，此刻只是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茍延殘喘。

人群中央，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壯漢正紅著眼睛嘶吼：“哭！哭有什么用！再哭叛軍就追上來了，大家都得死！”

“張校尉，我們沒糧了，水也喝光了，兄弟們走不動了……”一個年輕的士卒癱坐在地上，聲音嘶啞，“與其**，不如回去投降叛軍，說不定還能留條命……”

“放屁！”絡(luò)腮胡壯漢一腳踹在他身上，“安祿山是什么人？叛賊！降了他，咱們?nèi)堑断鹿?！你忘了潼關(guān)城下，弟兄們是怎么死的嗎！”

這話一出，土坳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涌上了絕望與恐懼。

潼關(guān)一戰(zhàn)的慘烈，早已成了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二十萬大軍一夕潰散，袍澤兄弟死在眼前，主將被俘，軍紀(jì)崩塌，他們從保家衛(wèi)國的唐軍士卒，變成了喪家之犬，只能在這古道之上，任由饑餓、傷病、叛軍追剿，一點點榨干生命。

秦羽藏在樹后，眉頭微微蹙起。

他認(rèn)出了那個絡(luò)腮胡壯漢——胸口殘存的護(hù)甲紋飾，是潼關(guān)守軍的旅帥標(biāo)識，名叫張烈，原是哥舒翰麾下的一名底層校尉，在靈寶之戰(zhàn)中被亂軍沖散，帶著十幾個殘兵一路逃到了這里。

這群人，和荒廟那些劫殺同袍的惡卒不同。

他們沒有劫掠，沒有相殘，只是一群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可秦羽依舊沒有放松警惕。

亂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叛軍，不是**，而是絕望。

人一旦陷入絕望，便會化作野獸，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壓著腳步，打算悄無聲息地繞開土坳，繼續(xù)西行。

可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腳下一根枯枝被踩斷。

“咔嚓！”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古道上格外刺耳。

“誰！”

絡(luò)腮胡張烈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秦羽藏身的大樹，手瞬間按在了刀柄之上。

土坳里的殘兵們也瞬間炸了鍋，紛紛抓起身邊的斷刀、長矛，驚恐地望向密林方向。

“出來！不然我們放箭了！”

秦羽心知已經(jīng)無法隱藏，索性不再躲閃。

他緩緩從樹后走出，雙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已沒有敵意，腳步沉穩(wěn)，腰背挺直，即便一身**破舊不堪，依舊藏不住天策府少尉獨有的**風(fēng)骨。

“我是天策府少尉秦羽，從潼關(guān)潰出，西行前往長安，無意與各位為難。”

他的聲音平靜、沉穩(wěn)，帶著一股底層軍官特有的威嚴(yán)，瞬間壓下了土坳里的慌亂。

眾人看清只有他一人，且身形單薄、身上帶傷，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可眼神依舊充滿戒備。

張烈上下打量著秦羽，目光落在他**下隱約露出的明光鎧甲片，又掃過他腰間那柄鋒利的橫刀，眉頭緊鎖：“天策府的人？天策軍不是在長安護(hù)駕嗎？你怎么會在潼關(guān)潰兵里？”

“奉命前往潼關(guān)傳信，恰逢兵敗，九死一生才逃出來?！鼻?*真半假地開口，他不想暴露自已魂穿的秘密，更不想透露龍魂的詭異，一句傳信兵敗，足以解釋一切。

張烈眼中的戒備稍稍褪去幾分。

天策府是大唐禁軍精銳，代表著皇室與軍紀(jì)，在這群失了主心骨的殘兵心中，依舊有著幾分分量。

“既然是西行去長安，那便同路?！睆埩页聊蹋谅暤?，“這渭南古道四處都是散匪與叛軍斥候，孤身一人，走不出十里必死無疑。不如留下來，咱們結(jié)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這話一出，土坳里的殘兵們紛紛點頭。

“是啊，這位軍爺，留下來吧！”

“人多力量大，咱們一起走，總能活到長安！”

“我們?nèi)硕?，就算遇?*，也能拼一拼！”

他們太渴望同伴了。

太渴望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了。

秦羽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答應(yīng)。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荒廟那三名惡卒的嘴臉，閃過同袍相殘的血腥畫面，閃過自已定下的“謹(jǐn)慎、隱忍、狠絕、果決”八字準(zhǔn)則。

結(jié)伴同行，意味著要將自已的后背交給一群陌生人。

意味著要承擔(dān)更多的風(fēng)險，要分出自已僅存的干糧與水。

意味著一旦遭遇危險，很可能被他們拖累，甚至被拋棄、被犧牲。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掃過土坳里的殘兵。

有人斷了腿，靠在土壁上瑟瑟發(fā)抖；有人年紀(jì)不過十六七歲，還是個孩子，抱著膝蓋默默流淚；有人傷口化膿發(fā)炎，高燒不退，早已奄奄一息。

他們不是惡徒，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兵。

更重要的是，秦羽清楚地知道，孤身穿越渭南古道，難度極大。叛軍斥候、山野**、甚至是守城的唐軍，都可能成為他的索命鬼。而這群殘兵，人數(shù)雖多卻散亂不堪，只要他能穩(wěn)住局面，反而能成為他西行長安最好的掩護(hù)。

龍魂在丹田內(nèi)輕輕一震，一縷意念傳入他的心神——

人聚，則氣聚；氣聚，則龍運不散。

秦羽心頭一動。

國運龍運，本就系于萬民、系于軍士。收攏這群殘兵，讓他們活下去，或許，便是穩(wěn)住這一方潰散龍運的第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顧慮與戒備。

“好?！?br>
一個字，清晰、堅定，落入每一個殘兵的耳中。

土坳里瞬間爆發(fā)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所有人的臉上，都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張烈松了口氣，快步走到秦羽面前，抱拳道：“秦少尉，有你加入，我們便有主心骨了！我張烈，愿聽你調(diào)遣！”

“張旅帥客氣了?！鼻赜鹞⑽㈩h首，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驟然變得嚴(yán)肅，“既然結(jié)伴同行，那便要立規(guī)矩。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潼關(guān)兵敗，便是血的教訓(xùn)。”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瞬間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我立三條規(guī)矩，所有人必須遵守——

第一，不劫掠百姓，不**同袍，敢犯者，軍法處置；

第二，一切聽號令，不得擅自離隊，不得慌亂奔逃，違令者，逐出隊伍；

第三，糧草水囊統(tǒng)一分配，人人有份，不得私藏私吞，違者，逐出隊伍，自生自滅！”

三條規(guī)矩，簡潔、狠厲、直指要害。

這群殘兵早已被亂世嚇破了膽，此刻見秦羽沉穩(wěn)果決，又有天策府少尉的身份，哪里敢有半分異議，紛紛點頭應(yīng)和。

“謹(jǐn)遵秦少尉號令！”

“我們聽你的！”

“絕不犯規(guī)矩！”

秦羽滿意地點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群散沙一般的古道殘兵，終于有了一絲凝聚的可能。

他立刻開始分派任務(wù)，盡顯天策府少尉的**素養(yǎng)。

“張旅帥，你帶兩個人，去四周**，警戒**與斥候，不得有半分松懈；

“傷輕者，負(fù)責(zé)照看傷重者，清理傷口，尋找干柴生火，驅(qū)趕野獸；

“其余人，原地休整，保存體力，半個時辰后，我們趁夜色出發(fā)，連夜穿過渭南古道！”

“是！”

所有人齊聲應(yīng)和，動作麻利地行動起來。

原本死氣沉沉的土坳，瞬間多了幾分生氣。

秦羽走到角落，坐下身，從懷中摸出荒廟搜來的半塊麥餅，掰成極小的碎塊，一點點放進(jìn)嘴里。他不敢多吃，這半塊餅，是他全部的口糧，必須撐到長安。

張烈走了過來，手里捧著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三顆干癟的野果，還有小半塊麥餅。

“秦少尉，我們就剩這么點吃的了，你先墊墊肚子?！睆埩业哪樕蠞M是愧疚，“弟兄們撐了兩天，實在沒東西了，委屈你了?！?br>
秦羽沒有推辭，接過布包，又將大半野果和麥餅推了回去：“分給傷最重的弟兄，他們比我更需要。我還能撐，不必管我。”

張烈一愣，眼中瞬間涌上一股熱流。

他們一路西逃，見過太多****、搶糧奪水的軍官，像秦羽這般體恤下屬、舍已為人的，還是第一個。

“秦少尉……”

“不必多言。”秦羽擺了擺手，目光望向西方漆黑的夜色，“今夜必須穿過古道，叛軍前鋒最遲明日便會抵達(dá)渭南，晚了，我們所有人都活不成?！?br>
張烈心頭一凜，立刻轉(zhuǎn)身去安排警戒。

秦羽靠在土壁上，閉上雙眼，運轉(zhuǎn)龍魂平復(fù)體內(nèi)的氣血。左臂的傷口依舊在疼，可他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荒廟一戰(zhàn)，讓他學(xué)會了狠絕；

此刻收攏殘兵，讓他明白了責(zé)任。

他不再是那個孤身一人、只求自保的穿越者，而是這群殘兵的主心骨，是身負(fù)龍魂、守護(hù)國運龍運的天策府少尉。

夜色漸深，寒霧更濃。

半個時辰后，秦羽猛地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全體集合！”

二十余名殘兵，立刻掙扎著站起身，雖然腳步虛浮，衣衫破爛，卻依舊努力站成了一排。

斷腿的士卒，被同伴攙扶著；高燒的傷兵，被架在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落在秦羽的身上。

秦羽站起身，拔出腰間橫刀，指向西方。

“目標(biāo)——長安！

“相互攙扶，不得掉隊！

“遇敵則戰(zhàn)，遇危則聚！

“活下去，一起回長安！”

“活下去！回長安！”

二十余道聲音，嘶啞、微弱，卻異常堅定，在寂靜的古道上回蕩。

秦羽轉(zhuǎn)身，率先踏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張烈?guī)е鴥擅傻氖孔溟_路，傷兵居中，其余人斷后，一支殘破卻凝聚的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長蛇，沿著渭南古道，堅定不移地向西前行。

風(fēng)聲呼嘯，夜色如墨。

秦羽走在隊伍最前方，橫刀在手，眼神銳利如鷹。

他的身后，是二十余名相依為命的古道殘兵；

他的前方，是兇險莫測的漫漫**；

他的心中，是西向長安的堅定信念，是守護(hù)國運龍運的宿命使命。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前路還有無數(shù)的兇險，無數(shù)的抉擇，無數(shù)的生死考驗。

但他不再孤單。

一群殘兵，一把橫刀，一縷龍魂，一腔孤勇。

在這天寶十五載的亂世之中，他們結(jié)伴同行，只為活下去，只為回到那座風(fēng)雨飄搖的帝都長安。

古道漫漫，殘兵成行。

秦羽的身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帶著一群絕望的人，踏出了一條求生之路。

而屬于他的亂世**，也在這一步一步的前行中，緩緩鋪向了那座即將崩塌的盛世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