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車路過，跟我說了一句“新來的？別怕，**人挺好的”。她頭發(fā)上沾著一小片昨晚夢里的棉被碎片——軟綿綿的，灰白色，邊緣毛毛的。我想說我不怕，但我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不是怕。是所有的“以為”都在那一瞬間被推翻了。
——我以為所有人的夢都有碎片。 ——我以為夢是自由的。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夢可以被封鎖成這個樣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道鐵灰色的濃霧，和濃霧深處那道極細極細的裂縫。他的夢里有什么？為什么被封得那么死？那道暖金色的光又是什么？
此后我開始有意識地碰他的手。不是那種故意的、明顯的碰——我是秘書，他是老板，我們之間天然有無數(shù)個需要肢體接觸的工作場景。遞文件時指尖碰指尖，遞咖啡時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會議室里傳遞簽字筆時掌心擦過他的手腕。
每一次觸碰我都看到了同樣的畫面：鐵灰色濃霧，極其堅固的封鎖，和霧層極深處那道用肉眼幾乎分辨不出的裂縫。
前幾次觸碰，縫隙還是那么大，沒有一絲變化。但不知是不是我觀察得越來越仔細的緣故，那道裂縫隱約變得更清晰了。
那是一個周五的傍晚。她已經(jīng)連續(xù)加班一周，身體接近透支，端著咖啡時手都在發(fā)抖。她站在茶水間盯著咖啡機出神，沒聽見身后的腳步聲。
“你的手在抖?！?br>她從咖啡機的金屬面板反光里看到他站在她左后側(cè)，目光不是看向咖啡機的方向，是半垂著眼在看她的手。她放下杯子把手縮回袖子里，條件反射地說了句沒事，只是沒睡好。
他沒說話。直到他伸手拿方糖罐，遞給她兩塊方糖——兩塊，不是一塊。他給她的那顆是一塊，自己從來不加糖。然后他忽然抬手從她發(fā)間摘下一樣東西，動作極快，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的指尖從她太陽穴位置輕輕掠過，然后低頭看著自己指腹。
“有片東西。很小?！?br>她一開始以為是頭皮屑之類，窘迫得想把地板撬開。但看他的表情又不像。他垂著眼仔細辨認自己指尖，然后從抽紙盒里取下一張紙巾把指腹上沾到的東西包起來，折成很小的紙方塊。
“是花瓣。夢里的櫻花碎片。”她腦子忽然一片空白。
“你剛才說什么。”
“櫻花。”他把疊好的紙巾推到她手邊，“你剛才遞文件時頭發(fā)上沾的?！彼卮稹皺鸦ā睍r用的是單純描述物理物體的平靜語氣，沒有任何隱喻或引申。
她低頭看那張紙巾，透過紙層隱約能看到不再發(fā)光、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暗去消失的粉白色印記。他看見了。他看見了她頭發(fā)上的夢境碎片。他不確定那是什么，甚至以為那是真的花瓣。但他幫她拿下來了，動作很輕，像在摘一片落在頭發(fā)上的真實花瓣。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永遠想不明白的事：他把那塊沾著夢境碎片的紙巾帶走，放進自己西裝內(nèi)袋里。沒有扔掉。沒有留在茶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