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這里坐坐，這些年你在外頭忙，舅母想你想得很?！?br>顧衍之微微頷首，聲音清潤如玉：“舅母見諒，是衍之失禮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泓清泉，不急不緩地淌過每個人的耳朵。屏風后頭的銀杏聽得耳朵都紅了，偷偷拿手捂著臉，姜搽搽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
“舅母，”顧衍之頓了一下，說，“衍之此來，是為了一樁私事?！?br>平氏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面上卻笑得更深了：“哦？什么私事？你且說來?！?br>顧衍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側(cè)了側(cè)臉，朝屏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那么一眼。
就那么一眼，姜搽搽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前，”顧衍之收回了目光，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翰林院寫折子，“衍之曾受過一位姑**恩惠。那時衍之年少落魄，困頓于市井之中，是那位姑娘伸出援手，救衍之于危難。如今衍之有了一些微末的成就，想當面謝過這位姑娘，了卻一樁多年的心愿?！?br>平氏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七年前，府里的庶出六姑娘從外頭帶回來兩個少年，這事兒她知道，但沒放在心上。一個庶出的丫頭，撿兩個叫花子回來，能翻出什么浪花來？她當時只吩咐了一句“別讓外人知道”，就把這事丟到了腦后。
可她萬萬沒想到，那兩個叫花子，一個是定國公府的世子，一個是她自己的娘家侄子。
“衍之說的可是搽搽？”平氏的聲音干巴巴的。
顧衍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那是他進門以來第一個接近于“笑”的表情，雖然幅度極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平氏看得很清楚，周懷瑾也看得很清楚。
周懷瑾把折扇拍在桌上，站了起來，聲音清朗而直接：“侯夫人，晚輩的來意和顧大哥一樣。五年前晚輩流落街頭，是六姑娘把晚輩帶回了侯府，給了晚輩一口飯吃，一身衣裳穿。這份恩情，晚輩記了五年，如今晚輩已經(jīng)成年，可以自己做主了，所以晚輩此來，是來求親的。”
“求親”兩個字一出口，正堂里安靜了整整三息。
屏風后頭的銀杏倒吸了一口涼氣，被姜搽搽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的眼珠子飛快地轉(zhuǎn)了兩圈，嘴角抽了抽，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更燦爛，燦得有些過了頭。
“周公子說笑了，”平氏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求親這般大事，怎么好……”
“侯夫人?！鳖櫻苤驍嗔怂脑?。
不是那種不禮貌的打斷，而是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頭，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平氏被他這一聲“侯夫人”叫得一愣，剛才還是“舅母”呢，怎么忽然就成了“侯夫人”？
顧衍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紅綾封面，上頭用金粉寫著三個字：庚帖簿。
滿室皆驚。
庚帖簿是什么東西？是男子求親時奉上的生辰八字，相當于現(xiàn)代人的求婚書。這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一旦遞出去，就代表著男方正式向女方提親，此后便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正經(jīng)八百的明媒正娶。
顧衍之把這本庚帖簿放在了桌上，朝平氏的方向推了過去。
平氏看著那本紅綾封面的庚帖簿，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打翻了顏料鋪子，赤橙黃綠青藍紫什么顏色都有。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擠出一句：“衍之，你這是……你這是要娶搽搽？”
顧衍之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是把那本庚帖簿又朝前推了推，推到了桌子正中間，然后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朝平氏拱手一揖。
“舅母，”他的聲音依然清潤，卻帶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衍之今日來，只是想見一見那位姑娘。至于其他事，來日方長?！?br>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心意，又沒有把話說死，給各方都留了余地。但平氏是什么人？她在后宅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什么樣的話聽不懂？顧衍之這話表面上是說“來日方長”，實際上已經(jīng)把“今日就要見到人”的意愿表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