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往中間蔓延，原來還能勉強看出餅干廠家的印花輪廓——一個圓臉娃娃抱著一罐餅干，娃娃的臉被銹吃掉了半邊，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張笑嘴。盒子里那幾層紙鞋鞋樣還保持著原來的疊法，紅紙黑線，紙面被潮氣浸過又曬干，邊緣微微發(fā)脆，但針腳的痕跡還很清晰，每一筆都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
盒子里最底下的那張紙條——馬駿從樹根下挖到的那張礦區(qū)線賬目底單——已經(jīng)被他夾進老牛皮本了。他把老牛皮本拿出來，翻到夾紙條的那一頁。紙條上野匠的字跡他認得：圓珠筆寫的，微微右斜，每個字的最后一筆都帶一點鉤，那是他握筆太緊、筆尖在紙上戳得太用力的緣故?！暗V區(qū)北口，童男三批，每批三雙，分置于井口左、井口右、槐樹根。已收：十一雙。待收：四雙。”落款只蓋了個“錢”字?，F(xiàn)在待收的四雙他已經(jīng)全清掉了——姓孫的老礦工家的那雙解放鞋，礦區(qū)南坡舊棚老工人那雙腳后跟骨膠開裂的布鞋，還有東邊工棚鐵皮柜里找出來的那兩雙被童男收回去半只的殘鞋。紙條上這筆賬該銷了。
他拿起鋼筆，筆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待收：四雙”旁邊畫了一道紅叉。紅叉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戳出了一個**，墨跡順著**洇到紙條背面，留下一個墨點。他在紅叉下面寫了“已清”兩個字，又在“已清”后面加了個括號，括號里寫了個小字——“代清”。不是替野匠清賬，是替趙師傅。趙師傅絕筆上說“代吾尋獲此女，焚之以絕后患”，他到現(xiàn)在還沒焚掉那只逃逸的童女，但至少已經(jīng)把童女旁邊配的新童男清掉了一整批。童女身邊沒有了童男，就像算盤的珠子少了一排，野匠的賬本上礦區(qū)線這筆賬就再也撥不動了。
他把紙條重新夾回老牛皮本，合上本子的時候有張舊名片從夾層里滑了出來，掉在桌面上，在油燈下轉(zhuǎn)了個圈才停住。錢柏年，錢記殯葬服務——他上次去省城壽衣店后巷時從墻角撿到的那張。名片還是那張名片，紙面上的白頭發(fā)絲已經(jīng)被他用小鑷子挑出來封進瓷瓶了，但名片上“錢記殯葬服務”幾個字的燙金已經(jīng)磨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淡金色的筆畫殘影，在燈下仔細看還能看出“錢”字的金字旁最后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