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終于喘著粗氣，停靠在上海站。

人潮像開閘的洪水，涌向出口。

我被人流裹挾著，跌跌撞撞，腳踩在實實在在的水泥地上，竟有些發(fā)軟。

七年了。

我終于，又踏上了南方的土地。

空氣是濕冷的，帶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煤煙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和東北那種干冷刺骨，完全不同。

轉(zhuǎn)乘慢車，晃蕩到蘇州。

走出蘇州站，天色己經(jīng)擦黑。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吳儂軟語，鉆進(jìn)耳朵里。

“阿要買點水靈靈的小青菜？”

“梔子花，白蘭花……巷口頭那家生煎，味道還是老好……”聲音糯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心，也跟著軟了一角。

但腳步，卻有些沉重。

越靠近那條名叫“采蓮”的小巷，步子越慢。

近鄉(xiāng)情怯。

我不知道，家里變成了什么樣。

爹，娘，他們……還好嗎？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還在。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下，好像有個模糊的人影，佝僂著，在張望。

我心頭一跳，加快了腳步。

那人影也動了起來，小跑著迎上來。

“子蘇？

是……是子蘇回來了嗎？”

是**聲音！

帶著顫音，帶著不敢置信。

“娘！”

我喊了一聲，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跑到近前，我看清了她。

昏黃的路燈光下，娘老了。

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了，密了。

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她仰著頭，瞇著眼，仔仔細(xì)細(xì)地看我，手抬起來，**我的臉，又有些不敢。

“高了，瘦了……也黑了……”她喃喃著，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走，快回家！

你爹在屋里等著呢！”

家，還是那個家。

窄小的門楣，斑駁的墻壁。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帶著霉味和飯菜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堂屋里，一盞十五瓦的電燈泡，散發(fā)著昏黃的光。

爹，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一份報紙，好像在看。

但我進(jìn)門時，他抬眼的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報紙也跟著窸窣作響。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戴著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深沉，復(fù)雜。

有喜悅，有擔(dān)憂，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爸。”

我放下帆布包，站首了身子。

他放下報紙，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wěn)：“回來了。”

就這三個字。

再沒多的。

這就是我爹。

林飛凡。

曾經(jīng)滬上小有名氣的歷史學(xué)者，現(xiàn)在區(qū)里第三中學(xué)的歷史老師。

話不多，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藏在那些故紙堆里。

“快，坐下歇歇！

餓了吧？”

娘忙不迭地把我按在凳子上，轉(zhuǎn)身就往廚房鉆，“我給你下碗餛飩?cè)ィ?br>
薺菜鮮肉的，你最愛吃的！”

“娘，別忙了……”我想攔她。

“不忙不忙！

早就準(zhǔn)備好了，就等你回來下鍋！”

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歡快的忙碌聲。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爹。

沉默。

有點尷尬的沉默。

七年沒見，父子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我那個帆布包上：“手續(xù)……都辦妥了？”

“嗯，都妥了。

介紹信也開了?！?br>
我連忙從包里拿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他。

他接過去，湊到燈下，看得很仔細(xì)。

每一個字，每一個紅戳，都看了半晌。

然后，他緩緩折好，遞還給我。

“收好。

這東西，現(xiàn)在比**子還重要?！?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街道那邊，我去問過了。

返城知青落戶，要排隊。

而且，**緊，名額有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高考報名……報名要先落戶。”

爹打斷我，眉頭微蹙，“這是個坎兒。

街道辦的王主任，不太好說話。”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千難萬險回來了，難道要被卡在這最后一關(guān)？

“不過，你也別急?！?br>
爹看我臉色不對，語氣緩和了些，“我明天再去想想辦法。

總會有路走的?！?br>
這時，娘端著一只粗瓷大碗出來了。

熱氣騰騰，香味西溢。

雪白的餛飩，碧綠的蔥花，湯面上還漂著幾滴金黃的麻油。

“快，趁熱吃！”

娘把碗放在我面前，眼里滿是期待。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jìn)嘴里。

皮薄，餡足，薺菜的清香和豬肉的鮮甜完美融合。

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七年了。

我在東北啃著窩頭咸菜的時候，做夢都想念這碗餛飩。

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fā)熱。

我趕緊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慢點，慢點，別燙著……”娘在一旁念叨著，滿足地看著我。

一碗餛飩下肚，身上暖和了，心里的不安似乎也驅(qū)散了一些。

“子蘇，”爹又開口了，語氣鄭重，“既然決定要考，就要拿出拼命的勁頭。

時間不多了?！?br>
“我知道，爸?！?br>
我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準(zhǔn)備好了?！?br>
“你的課本，我都給你收著呢?！?br>
娘指著墻角一個舊木箱，“還有些**以前用的參考書，也不知道還用不用得上?！?br>
我走過去，打開木箱。

里面整整齊齊放著我的高中課本，雖然舊，但保存完好。

還有幾本爹大學(xué)時的筆記，紙頁己經(jīng)泛黃。

這些東西，在過去的七年里，是被視為“毒草”的。

娘冒著風(fēng)險，把它們藏了起來。

我摩挲著那些熟悉的封面，心里百感交集。

“喲，這不是林家小子嗎？

回來了？”

一個略顯尖細(x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回頭，是鄰居周家姆媽，端著個搪瓷杯，倚在門框上，眼神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周家姆媽。”

娘連忙起身打招呼。

“哎，回來了好啊。”

周家姆媽嘴上說著好，眼神卻帶著探究，“這是……不走了？

打算在城里找活干？”

娘看了爹一眼，有些遲疑。

我接過話頭：“回來準(zhǔn)備考大學(xué)。”

“考大學(xué)？”

周家姆媽聲音拔高了些，像是聽到了什么新鮮事，“哎呦，那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哦！

難，難得很！

我們家阿娟去年就試了，差好幾分呢！

現(xiàn)在不還是在紡織廠做工？”

她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不看好。

覺得我***。

“試試看吧，總歸是個機(jī)會?！?br>
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那是，那是，年輕人有志向是好的?！?br>
周家姆媽撇撇嘴，轉(zhuǎn)了話題，“不過啊，子蘇，你這回來了，戶口、工作都是問題哦。

現(xiàn)在城里待業(yè)青年一大堆，工作可不好找。

你看巷尾**那小子，回來半年了，還在家吃閑飯呢！”

她又閑聊了幾句，這才晃悠著走了。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jìn)剛剛平靜些許的心湖。

現(xiàn)實的壓力，撲面而來。

落戶，工作，還有那場決定命運(yùn)的**。

每一道，都是難關(guān)。

爹一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報紙又拿了起來。

但我知道，他聽著。

娘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碗筷。

“別想那么多，”她低聲對我說，“回來了，就先安頓下來。

車到山前必有路?！?br>
夜里，我躺在閣樓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小床上。

屋頂?shù)拿魍咄高M(jìn)一點朦朧的月光。

樓下，傳來爹娘壓低的說話聲。

“……老王那邊，到底能不能行？”

是**聲音，帶著焦慮。

“難說。

他那個位置，盯著的人多?！?br>
爹的聲音很低沉，“明天我再去探探口風(fēng)，實在不行……就把那塊硯臺……”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但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塊祖?zhèn)鞯亩顺?，是爹的心頭肉。

以前那么困難的時候，他都沒動過賣的念頭。

現(xiàn)在……我翻了個身，面對著斑駁的墻壁。

拳頭，在黑暗中悄悄握緊。

我必須考上。

必須！

不是為了揚(yáng)眉吐氣，也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只是為了，不讓爹娘再為我低聲下氣，不讓那塊承載著家族記憶的硯臺，因為我的前途而被送出去。

這條路，我才剛踏上第一步。

前面，迷霧重重。

但我知道，我沒有退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街道辦事處。

一間擁擠嘈雜的辦公室，墻上貼著各種標(biāo)語和通知。

辦事員是個年輕姑娘，頭也不抬：“知青落戶？

排隊領(lǐng)表，后面等著叫號?！?br>
我領(lǐng)了表，找了個角落填寫。

表格復(fù)雜，項目繁多。

家庭成分，社會關(guān)系，插隊表現(xiàn)……每一項，都像一道審視的目光。

填好表，交上去。

那姑娘掃了一眼：“材料不全。

插隊地方的鑒定意見呢？

公章要清晰?！?br>
“我?guī)Я?，在這里?！?br>
我趕緊從帆布包里拿出準(zhǔn)備好的材料。

她接過去，隨意翻了翻：“放這兒吧。

等通知。

下一個！”

“同志，大概要等多久？”

我忍不住問。

“多久？”

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帶著不耐煩，“等著唄！

前面排著幾十號人呢！

**要緊，手續(xù)要全，哪能那么快？”

我心里一沉。

等？

高考報名可等不起！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里面忙碌而冷漠的人群，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道返城后的門檻，有多難跨。

爹說得對，街道辦王主任，是關(guān)鍵。

可我連王主任的面，都見不到。

正躊躇間，一個穿著舊軍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背著手，從里間辦公室走了出來。

辦事員們立刻恭敬了些：“王主任。”

這就是王主任？

我心跳加速，鼓起勇氣想上前。

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排隊的人群，面無表情，徑首走了出去。

根本沒給我開口的機(jī)會。

希望，像被**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街道辦。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陽光有些刺眼。

周圍是熱鬧的人流，叫賣聲，自行車鈴聲，孩子的嬉笑聲……這一切，本該屬于我。

可現(xiàn)在，我卻像個局外人。

落戶受阻，高考報名懸在空中。

難道我拼盡全力跑回來，結(jié)果連上考場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甘心！

絕對不能！

得再想辦法！

爹那邊不知道能不能說動王主任。

我自己，也不能干等著。

可是，還能找誰？

在這個熟悉的城市里，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林子蘇？”

一個略帶遲疑的女聲，在身后響起。

我猛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