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楚香凝讓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繼續(xù)修煉，而是睡覺。“你的身體已經(jīng)到極限了。”她說，“丹田里的氣剛凝聚起來，像剛發(fā)芽的種子，需要時間來扎根。你不給它時間，它就長不牢?！?，枕著自己的胳膊，看天一點一點暗下去。，現(xiàn)在晚上的涼意從四周漫上來，石頭表面卻還存著一點余溫。這點余溫透過衣服滲進后背，像有人在那里敷了一塊熱毛巾。，我的甜木香和楚香凝的檀木松脂冰雪安靜地待在一起。兩種氣味都不濃，但都很穩(wěn)，像兩根插在泥土里的樁子?！俺隳?。嗯。你被封印之前，是什么樣的人？什么意思？你說你活了萬年?！蔽艺f，“那你應該見過很多事。你在那萬年里，是一直待在一個地方，還是到處走？”?！暗教幾?。那你都去過哪里？哪里都去過。”她的聲音很淡，“東邊的無盡海，西邊的萬獸山，南邊的毒瘴沼澤，北邊的永凍冰原。還有這個世界之外的、你不曾聽說過的地方。世界之外還有世界？”
“有?！?br>“你去過？”
“去過。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br>我想象一個活了萬年的人，走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連世界之外都去過。那是什么感覺？是豪邁？是孤獨？還是兩者都有？
“那你見過最有趣的東西是什么？”
楚香凝沒有立刻回答。
我能感覺到鼻腔里的氣味在變化——檀木的味道變淡了一些，松脂的味道變濃了一些，冰雪的味道幾乎沒有變。像一個人的語調在微微調整，但表情沒變。
“一朵花。”她說。
“花？”
“一朵長在永凍冰原深處的花。萬年一開，開一刻鐘就謝。開的時候，方圓百里都能聞到它的香氣。那種香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香，它聞起來像是——”
她頓住了。
“像是什么？”
“像是時間?！?br>“時間有味道？”
“那朵花有?！彼f，“你聞它的時候，會看到過去。不是回憶，是真正地、像放畫片一樣，看到你之前的人生。每一秒都被拆開，一幀一幀地在你眼前過?！?br>“那不是很可怕？”
“可怕。”楚香凝說，“也很美?！?br>我翻了個身，面朝天空。
第一顆星星已經(jīng)出來了，很暗，像是誰在墨藍色的紙上戳了一個針眼。
“等你修煉到九品，我?guī)闳タ纯??！?br>她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等哪天天氣好，我們去趕個集”。
“你說帶我去看？你不是被封印了嗎？”
“解開封印之后?！?br>“那你能解開封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帶我去看那朵花？”
“如果你想去的話?！?br>“我想去。”
“那就好好修煉?！?br>我笑了。
不是因為覺得好笑。是因為這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約一件以后的事情。
以前我的人生里沒有“以后”。只有“今天會不會挨打今天能不能吃飽今天會不會死”。
現(xiàn)在有一個人告訴我，“以后”帶我去看一朵花。
一朵聞起來像時間的花。
亂葬崗的風吹過來，帶著松林的清苦和白骨的干澀。
我閉上眼，聞著鼻腔里那兩種氣味，慢慢睡著了。
———
這一覺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或者說做了夢但醒來完全不記得。
我是被鳥叫聲吵醒的。不是麻雀，是那種體型很小的、叫聲很尖的山雀。它們在亂葬崗邊緣的灌木叢里跳來跳去，身上帶著灌木葉子的澀味和蟲子**的苦味。
陽光已經(jīng)照到石頭上了。
我坐起來，身上有些僵硬，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胃也不叫了——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餓過頭了，胃已經(jīng)放棄了**。
“你睡了整整十個時辰?！背隳f。
“這么久？”
“你需要休息?，F(xiàn)在你的身體狀態(tài)比昨天好多了，你試試看感知范圍?！?br>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干草、灰塵、石頭、松林、灌木、山雀、蟲子、泥土下面的蚯蚓、百丈外村子里的炊煙——
等等。
百丈外。
昨天她說我的感知范圍只有十丈。
現(xiàn)在我能聞到百丈外村子里的炊煙？
“你猜對了。”楚香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滿意，“你的感知范圍擴展到了百丈左右。大概是你昨天的三倍?！?br>“為什么會增加這么多？”
“因為你睡了一覺，身體恢復了能量。因為你昨天成功地把本源香引到了鼻腔，打通了丹田和嗅覺之間的通道。還因為你——吃飯了?！?br>最后一條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我知道不是。
人是鐵飯是鋼。沒有能量，什么都干不了。
“那我現(xiàn)在是不是能聞到更多東西了？”
“你試試。”
我從石頭上跳下來，站在亂葬崗的坡頂上，面向北邊。
北邊是老林子。松樹、柏樹、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它們的葉子在晨風里搖晃，每一片葉子都在散發(fā)出不同的氣味——
不，不是葉子。
是每一棵樹。
我終于能分清樹和樹之間的氣味了。
以前我能聞到“一片松林”的味道，聞的是一個整體?，F(xiàn)在我能聞到每一棵松樹散發(fā)出的不同松脂味——有的偏甜，有的偏苦，有的帶著蟲蛀后的腐朽甜，有的帶著新枝抽芽的清冽。
不止是樹。
我能聞到地面上的每一株草。不是“一片草”的味道，是這株草和那株草的味道。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就像——你以前看見的是一片綠色，突然有一天，你能分清這片綠色里每一種綠的差別。草綠、苔綠、松綠、石綠、墨綠。它們不再是同一個顏色。
“感知范圍擴大了，分辨能力也提高了?！背隳f，“這就是一品之后的常態(tài)。你現(xiàn)在的感知力，已經(jīng)超過了普通人的極限?！?br>“普通人的極限是多少？”
“十丈。而且分辨不出單株植物的差異?！?br>“那我現(xiàn)在的感知力算什么水平？”
“算是——入門了?！?br>“就只是入門？”
“你才練了兩天，沈逸?！背隳恼Z氣帶著一絲無奈，“你想怎樣？兩天就想趕上人家練了幾十年的？”
我沒說話了。
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對。我的問題是太著急了。不是因為我性格急，是因為我太想要變強了。十六年的無力感積累下來，讓我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擁有改變一切的力量。
“你的心情我理解?！背隳f，語氣軟了一些，“但修煉最忌諱的就是急躁。香道尤其如此。你越急，你的感知就越粗糙。越粗糙，就越練不好。練不好，就更急。這是死循環(huán)。”
“我知道了。”
“你最好是知道了?！彼f，“現(xiàn)在，我們來練‘引’?！?br>———
聞、辨、引、用。
第三步。
“引”是什么？我之前理解的是“將氣引導到自己體內，或者引導到某個方向”。楚香凝點了點頭，說這個理解大致沒錯，但漏掉了一個關鍵——
“引的本質，不是引導?！?br>“那是什么？”
“是借?！?br>“借？”
“天地萬物的氣，不是你創(chuàng)造的，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彼f，“你能做的，只是‘借’。你像一個傳話的人，天地之間的氣是說話的人，你想要達到的效果是聽話的人。你的任務，就是把氣從說話的人那里，帶到聽話的人那里?！?br>“那我算什么？中間商？”
“你要是這么理解，也行?！?br>從萬香之祖嘴里說出“中間商”三個字，我覺得有點荒誕。
但荒誕歸荒誕，她的意思我懂了。
我不是在控制氣，我是在借用氣。氣不屬于我，我只是暫時把它引到需要的地方。
“那我現(xiàn)在要引什么氣？”
“你自己的身體里就有氣?！背隳f，“你的本源香。你自己產(chǎn)生的氣，你總能‘借’吧？”
“怎么借？”
“把你的本源香從鼻腔引到手心?！?br>聽起來很簡單。
不就是讓氣味從鼻子走到手嗎？
但做起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氣味在我的鼻腔里是存在的，我能聞到它，但它像一團霧，散在鼻腔里，沒有固定的形狀，沒有移動的方向。我想讓它往手的方向走，但它根本不理我。
“你太著急了?！背隳f，“本源香是你自己的氣，它和你的心念是相通的。你不需要‘用力’去推它，你要‘用心’去感召它?！?br>“感召？”
“對。就像你想讓你的手抬起來，你需要用力去推你的手嗎？不需要。你只是想，它就抬起來了?！?br>“那是手，我有肌肉?！?br>“氣也有。只是你以前沒用過，所以感覺不到。你再試一次。不要想‘我要把氣引到手心’。你想的是——你的手心需要它?！?br>我閉上眼。
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
手心需要它。
我在心里默念。
我的本源香——那股甜木香——我需要你到我的手心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正要嘆氣的時候，鼻腔里的甜木香微微顫了一下。
像一條蛇抬起了頭。
然后，它從鼻腔出發(fā)，沿著我的右臂內側，慢慢往下走。經(jīng)過肩膀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陣**。經(jīng)過肘彎的時候，**變成了溫熱。經(jīng)過小臂的時候，溫熱變成了一種微微的、像有螞蟻在皮膚下爬動的*。
最后，它到了手心。
在我的右手掌心，凝聚成了一團溫熱的、甜絲絲的氣。
我睜開眼，低頭看手心。
什么都看不見。手心還是那個手心，紋路還是那些紋路。
但我能感覺到它在那里。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顆看不見的、溫熱的、甜絲絲的糖。
“聞到了嗎？”楚香凝問。
我低下頭，把鼻子湊近手心。
聞到了。
甜木香。我的甜木香。從我的手心里散發(fā)出來。
“這就是‘引’?！背隳f，“聞、辨、引、用。你現(xiàn)在完成了前三步。離‘用’只差一步。”
“那我是不是可以用香術了？”
“你連一種香術都沒學，拿什么用？”楚香凝毫不客氣地說，“你會開鎖了，不代表你有一把鎖可以開。你現(xiàn)在只是會‘引’氣了，但你沒有調用天地之氣的法門。”
“那你教我法門啊。”
“急什么。”
又是這句。
———
楚香凝教我的第一個香術，叫“凝香刃”。
“這是所有香術里最基礎的一個。”她說，“不是因為它強，是因為它能讓你理解‘用’的本質?！?br>“怎么用？”
“把你的本源香引到手心，然后用意識把它塑造成刀刃的形狀?！?br>我試了一下。
之前已經(jīng)學會怎么把本源香從鼻腔引到手心了，這一步不算難。難的是第二步——塑形。
我之前以為“塑形”是用想象力去塑造氣味，就像一個雕刻家在一團泥巴上雕出一個形狀。但楚香凝告訴我，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不是你在‘塑造’氣，是你在‘引導’氣去尋找一個形狀?！彼f，“氣本身就有自己的形態(tài)傾向。你要做的不是強迫它變成刀刃，是幫它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變成刀刃。”
“幫它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變成刀刃？它是氣，不是人?！?br>“它是你的氣?！背隳f，“它和你是一體的。你自己知道自己可以握拳，你的氣就知道自己可以變成刀刃?！?br>這段話聽起來很玄。但我試著去理解。
我自己的手可以握拳。手是我的身體的一部分，手知道怎么握拳，不需要腦子去指揮每一根手指的每一塊肌肉。腦子只需要下一個指令——“握拳”——手就會自動完成。
同樣的邏輯，本源香是我的氣，它知道怎么變成刀刃。我只需要下一個指令——“凝香刃”——它自己會完成。
我試了一下。
把自己的本源香引到手心。然后在意識里下一個指令——
刀刃。
這一次，沒有之前那種“用力引導”的感覺。
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刀刃”，手心那團溫熱的甜木香就開始自己變化了。
它從一團圓形的、擴散的、霧狀的東西，慢慢地收縮、拉長、變薄。
最后，它變成了一把長約一尺、指寬、薄如蟬翼的——
刀刃。
不是金屬的刀刃，是一種半透明的、帶著微微甜香的氣流凝聚體。它在我的手心里懸浮著，既不燙也不涼，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被延伸了出去。
“你成功了?！背隳穆曇衾飵е唤z意外，“一次就成功了?！?br>“很難嗎？”
“有些人練一個月都凝不出來?！?br>我看著手心里那把半透明的刀刃，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驕傲。是踏實。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終于踩到了一塊結實的土地上。
———
“凝香刃”能做什么？
楚香凝讓我找一棵枯樹試試。
亂葬崗邊上正好有一棵枯死的松樹，樹干有碗口粗，樹皮已經(jīng)剝落了大半，露出來的木質部是灰白色的，干透了。
我走到松樹前面，右手手心還凝聚著那把刀刃。
“砍。”楚香凝說。
我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我不知道這把用氣味做的刀刃，能不能真的砍東西。
“砍?！?br>我揮了一下。
凝香刃劃過枯樹的樹干，沒有任何阻力。像刀切豆腐，像水里游魚掠過水草。
我甚至沒有感覺到刀刃碰到任何東西。
然后，枯樹從中間裂開了。
不是裂開一條縫，而是整棵樹——從砍的位置往上——整整齊齊地斷成了兩截。上半截樹干傾斜、滑落，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斷口光滑得像被刨子刨過。
我看著手心里那把半透明的刀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枯樹。
這把刀，比我見過的任何鐵刀都鋒利。
“凝香刃的鋒利程度，取決于你的本源香的品級和質量。”楚香凝說，“你現(xiàn)在是一品，砍枯樹沒問題。砍活樹會費勁一些?？宠F的話，一品不夠?！?br>“那幾品夠？”
“三品。”
三品。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九品，一品一重天。從一品到三品，中間還隔著整整兩個大境界。
路還長。
“夠了?！蔽艺f。
不是因為三品就夠了。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才練了兩天，不能要求太多。
———
我在亂葬崗又待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沒有去鎮(zhèn)上，沒有去找吃的，甚至沒有離開那塊大石頭太遠。
因為楚香凝說，修煉的初期最忌分心。感知力剛穩(wěn)定下來，本源香剛凝聚起來，這時候到處跑，就像一棵剛發(fā)芽的苗被人天天***看根長沒長，苗會死。
那我吃什么？
亂葬崗周圍有野菜?？嗟?、澀的、酸的，什么味道都有，但能吃。楚香凝教我分辨哪些野菜無毒、哪些野菜性溫、哪些野菜吃了能補充某種“氣”。
“修煉的人吃東西，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彼f，“你是為了從食物中獲取‘氣’。同樣的野菜，有的含‘生氣’多，有的含‘死氣’多。你要學會分辨?！?br>我學會了。
三天時間，我學會了辨認十七種野菜的氣味差異。學會了從一棵草散發(fā)的味道里判斷它是否被蟲蛀、是否被病菌感染、是否正在枯萎。
這些聽起來沒什么用。
但楚香凝說，這叫“辨”的基礎訓練。
“你對活物的感知越精細，你對敵手的感知就越準確?！彼f，“等你以后遇到敵人，你能從他的氣味里判斷出他受了多重的傷、體內還有多少‘氣’、身上藏著什么武器?！?br>“能從氣味里判斷這么多？”
“一品不能。三品可以。五品以上，你能從他的氣味里判斷他下一招要打哪里?！?br>這個描述讓我想起王屠戶。
如果我早就有這個能力，我娘可能不會死？
“別想了?！背隳f，“過去的事，聞不到的?！?br>———
**天，我決定去鎮(zhèn)上。
不是因為想家。我沒有家。
是因為我快**了。野菜吃不飽，也吃不好。我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鹽，需要能補充體力的東西。
還有一個原因——
我想知道王屠戶怎么樣了。
四天前他被楚香凝的氣息嚇得屁滾尿流。我不知道那股“棺材味”對他的沖擊能持續(xù)多久。也許他第二天就忘了，也許他會惦記著報復。
我需要確認。
“你要去鎮(zhèn)上？”楚香凝問。
“對?！?br>“你現(xiàn)在的實力，打不過王屠戶?！?br>“我知道?！?br>“那你去干嘛？”
“去看看?！?br>“看看能看出什么？”
“聞聞。”
楚香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說了一句讓我沒太聽懂的話：
“你的嗅覺已經(jīng)開始改變你的思維方式了?！?br>“什么意思？”
“以前你遇到問題，想的是‘去看’?，F(xiàn)在你想的是‘去聞’?！彼f，“這是一品煉香師和普通人的區(qū)別。你已經(jīng)開始用嗅覺思考了?！?br>我沒有覺得自己有什么變化。但她說得有道理。
去鎮(zhèn)上看看——不對，去鎮(zhèn)上聞聞。
———
從小在北邊三里外的亂葬崗走到鎮(zhèn)上，花了不到半個時辰。
路我很熟。以前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去鎮(zhèn)上干活。哪塊石頭硌腳，哪個水坑下雨后會積水，哪段路邊的野狗喜歡追人，我都一清二楚。
但這一次走，感覺完全不同。
因為我在聞。
不是刻意去聞。是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樣地、在聞。
我能聞到路邊野草的種類。能聞到土壤的含水量——干燥的路段揚起的灰塵是嗆的，**的路段泥土散發(fā)的是潮的。能聞到前方有沒有人——有人經(jīng)過的地方會留下氣味，人越多數(shù)小時不散。
走到鎮(zhèn)口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鎮(zhèn)子還是那個鎮(zhèn)子。低矮的土墻，歪斜的木門，幾條土路縱橫交錯。路面上有雞糞、狗尿、牛糞、人腳印。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混亂的網(wǎng)。
但在那團混亂的氣味里，我聞到了幾樣東西。
王屠戶的肉攤在鎮(zhèn)子東頭。
他的氣味——油腥、血腥、酸——在那片區(qū)域最濃。濃到像一堵墻豎在那里。
他在。
而且在賣肉。
“他沒事？”我低聲說。
“他被嚇到了，但不代表他會離開?！背隳f，“你的存在對他來說是一個威脅。他不會因為你出現(xiàn)過就放棄自己的生計。他只會——”
“更恨我?！?br>“對?！?br>我沒有進鎮(zhèn)子。
站在鎮(zhèn)口的土墻后面，遠遠地看著王屠戶的肉攤。
他看起來和四天前沒什么區(qū)別。矮胖、油膩、嗓門大。正在跟一個買肉的老婦人討價還價，語氣粗魯?shù)粌春荨?br>如果不是我親身經(jīng)歷了那一切，我不會覺得這個人有任何異常。
但我聞到了。
他身上的氣味變了。
四天前，他身上只有油腥、血腥、酸?，F(xiàn)在，在這些氣味底下，多了一層——
恐懼。
不是一時半刻的恐懼，是那種滲進了皮膚里、貼在了骨頭上的、怎么都洗不掉的恐懼。它像一層薄薄的油脂，覆蓋在他全身，從他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
別人聞不到。
我能。
“他怕你?！背隳f，“但他不會承認。他會用憤怒來掩蓋恐懼。憤怒比恐懼容易面對?！?br>“那他會不會來找我？”
“會?！?br>“什么時候？”
“等他找到幫手?！?br>楚香凝說這句話的時候，鼻腔里的檀木氣味微微沉了一沉。不是變淡，是變沉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里。
“那我要怎么辦？”
“兩個選擇?！彼f，“第一，離開。你離開這個鎮(zhèn)子，去別的地方修煉。他找不到你，你安全。”
“第二呢？”
“等?！?br>“等他來找我？”
“等他來找你。然后把他的恐懼，變成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br>我站在鎮(zhèn)口的土墻后面，聞著從鎮(zhèn)子里飄出來的各種氣味。
王屠戶的恐懼味。
鎮(zhèn)上人的煙火味。
遠處亂葬崗的死亡味。
還有我自己的甜木香。
甜的。溫潤的。像春天破土的第一棵草芽。
“我選二?！蔽艺f。
“確定？”
“確定?！?br>“不后悔？”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后悔？”
這句話我之前說過。
那時候我在亂葬崗上，快死了，什么都可以豁出去。
現(xiàn)在我還活著。活著一品煉香師，剛剛學會“凝香刃”，砍得斷碗口粗的枯樹，砍**一個活人的骨頭。
但我還是選了二。
不是因為自信。
是因為我受夠了逃跑。
聞了十六年的臭味。挨了十年的打。被栽贓、被遺棄、被扔進死人堆里等死。
夠了。
楚香凝沒有再問。
她只說了一句話：
“那就準備?！?br>“準備什么？”
“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