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顧行舟昏睡了三天三夜。
江逐月將京中能請的神醫(yī)都請了個(gè)遍,一個(gè)接一個(gè)地診脈,得到的答案卻如出一轍。
“駙馬脈象微弱,五臟俱損,此非藥石所能醫(yī)。心若死了,身子便也留不住了。”
江逐月坐在床前,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第一次感到徹骨的恐懼。
“去顧家老宅,”
她聲音沙啞,“把顧行舟的父親接來。立刻,馬上?!?br>侍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江逐月站起身,走到門外,裴景安端著燕窩羹候在那里,眼圈微紅,一副乖巧模樣。
“景安,”
江逐月看著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他身子不好,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這段時(shí)間乖乖待在自己院里,別鬧了。”
裴景安心中警鈴大作。
她從未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話里沒有寵溺,縱容,只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低下頭,聲音溫柔:“殿下放心,我明白?!?br>江逐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日,顧行舟醒了。
他睜開眼,入目便是守在床邊的丫鬟婆子們一張張關(guān)切的臉。
見他醒來,婆子們喜極而泣,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駙馬可算醒了!殿下這三天哪兒都沒去,就守在駙馬床前?!?br>“殿下把京中所有神醫(yī)都請來了,親自喂駙馬喝藥。”
“殿下還破例把駙**父親從老宅接來了,就住在東跨院,說是讓老人家陪著駙馬,駙**身子好得快些?!?br>“還有顧將軍的事……”
一個(gè)婆子壓低了聲音,“殿下派人收拾了將軍的遺骸,雖說將軍……叛國潛逃,可殿下仁慈,還是給了將軍一個(gè)好去處?!?br>顧行舟的腦中嗡鳴一聲,猛地抓住那婆子的手:“你說什么?我姐姐埋在哪里?”
婆子被他的力氣嚇了一跳,連忙答道:“京郊,城南五里外的山坡上。這事兒京中人人都知道,殿下還讓人立了碑?!?br>顧行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了。
一個(gè)被打上“叛國投敵”標(biāo)簽的將軍,不會有百姓善待他。
那些曾經(jīng)敬仰他的將士、那些受過他庇護(hù)的百姓,會因這罪名而恨他入骨。
他們會覺得被他**了,背叛,會把所有的憤怒都發(fā)泄在他的墳?zāi)股稀?br>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不顧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丫鬟婆子們在身后追喊,他充耳不聞。
城南五里坡。
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了那處新墳。
墓碑被砸碎了,斷成幾截散落在泥地里。
墳塋被掘開,黃土翻得到處都是,棺木被撬開,里面的遺骸被拖了出來。
一群百姓圍著那具遺骸,有人往上面潑糞水,有人用腳踩踏,有人用棍子戳刺,口中罵聲不絕。
“叛**!死有余辜!”
“害死了我兒子!他死在邊關(guān),就是這個(gè)叛**通敵害的!”
“呸!死了也不得安寧!”
顧行舟的瞳孔猛地緊縮。
“不要!”
他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撲上前去,跪在泥地里,用自己的身體護(hù)住那具被踐踏的遺骸。
“不要動他!他沒有叛國!他是冤枉的!他是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一只腳踹在他肩頭,將他踢翻在地。
“你是這叛**的什么人?還敢來護(hù)他?”
“看這模樣,莫不是他的**?”
“蛇鼠一窩!打死他!”
拳頭和腳如雨點(diǎn)般落下,落在他身上、頭上、臉上。
他蜷縮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hù)住哥哥的遺骸,聲聲哀求:“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他真的是冤枉的……他沒有叛國……他是英雄……求求你們放過他……”
沒有人聽他的。
他被人群推搡著、踩踏著,額頭磕在碎石上,鮮血糊住了眼睛。
他看不見了,只聽見周圍嘈雜的罵聲和笑聲,無數(shù)雙腳從他身上踩過去,踩碎了他的骨頭,踩碎了他的心。
哥哥。
他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jìn)泥土里,朝著那具已經(jīng)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遺骸爬去。
一寸,一寸,泥漿糊滿了他的臉,分不清是血是泥還是淚。
他終于爬到了哥哥身邊,伸出手,想握住那只已經(jīng)白骨嶙峋的手。
又一只腳踩下來,踩斷了他的手。
哥哥。
對不起。
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心中最后一點(diǎn)光也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