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孩子------------------------------------------。很長，手電筒的光柱打過去，照不到盡頭。，大部分已經(jīng)碎裂了，翹起來的瓷磚下面露出黑色的泥。墻壁也是白色的，但上面畫滿了東西——不是涂鴉，是腳印。巴掌大的、小腳丫的腳印，從走廊的入口開始，一直延伸到深處，深深淺淺的，有的印在墻上齊腰高的位置，有的印在天花板上，有的印在墻角，一串一串地連在一起，像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摔倒，有人在被人拖著走。。是灰。骨灰?！八鼈冊谧呃壤锱芰艘灰埂！绷痔於紫聛恚檬蛛娡舱罩鴫ι系囊粋€腳印。腳印很小，只有他大拇指那么長，腳趾的形狀清晰可見，五個圓圓的小坑，像是剛踩上去的?！盎饻缰?，它們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它們以為是天黑了，以為是停電了，以為是大人們在跟它們捉迷藏。它們在走廊里跑來跑去，找人。找了一夜，一夜，一天，一天，一個月，一個月。然后呢？”常小發(fā)的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叭缓笏鼈儼l(fā)現(xiàn)自己跑不出去了。”。門上的銘牌已經(jīng)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只有編號還隱約可辨——101、102、103，一直到112。十二個房間。每一扇門都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張開的嘴巴。但它們的門縫里，有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另一種光——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在黑暗中緩緩流動的光。，但走廊不寬，她必須貼著墻才能避免經(jīng)過門正中央。她貼著墻走，沖鋒衣的布料蹭在墻壁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墻是涼的，涼到透過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陰冷。“林哥，你感覺到了嗎？什么？墻在吸氣?！?。墻面不是平整的，是有起伏的，像是有東西在墻的另一側(cè)，隔著磚頭，隔著水泥，一呼一吸地在動。每一次“吸氣”的時候，墻面微微凹陷，他掌心的皮膚就被吸住了一小塊；每一次“呼氣”的時候，墻面微微鼓起，他的掌心被輕輕推開?！皦竺嬗惺裁?？”常小發(fā)問?！坝兴鼈?。”林天收回手，“這棟樓里的每一面墻，每一塊磚，每一滴水泥，都被它們的怨氣浸透了。這棟樓本身已經(jīng)變成了它們身體的一部分。你摸的不是墻，是它們的皮膚。”，幾乎是彈開的，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兩個人繼續(xù)往里走。走廊越來越窄——不是視覺上的窄，是心理上的壓迫感越來越重?？諝庠絹碓嚼?，越來越濕，手電筒的光柱里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外面是秋天，但這種冷不是秋天的冷，是***的冷。常小發(fā)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至少她不認為自己是害怕——是身體在低溫下的本能反應(yīng)。
“林哥，溫度現(xiàn)在多少？”
林天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測溫儀，按了一下?！熬哦??！?br>“外面是十五度。下降了六度，才走了不到三十米?！?br>“繼續(xù)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的鐵門。鐵門很大，占了整面墻，像是通往下方的門。門上掛著一把更大的鐵鎖，鎖體上刻著一行字——“1932年制”。這不是后來加上去的鎖，這扇鐵門至少九十年了。門面很厚，至少兩厘米厚的鐵板，上面有無數(shù)個凹坑，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另一面砸了很多次。凹坑很小，不是拳頭砸的，是頭。很小很小的頭。
“它們想出來。”林天站在鐵門前，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凹坑。凹坑密密麻麻的，一層疊一層，有的深、有的淺，深的幾乎要穿透鐵板，淺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凹陷?！八鼈冇妙^撞門。三個月。直到鐵門被撞出了一層凹坑，也撞不開。”
常小發(fā)沒有說話。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從鐵門的另一邊，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哭聲。
是腳步聲。
很輕，很細，像有人光著腳，在鐵門后面的地面上走來走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一個聲音說話了。
不是嬰兒的哭聲，是一個孩子的聲音，七八歲的女孩，聲音很輕柔，很甜美，像是***老師在哄小朋友睡覺。
“你來了。”
林天的手電筒照在鐵門上，光柱一動不動。
“你等了多久了？”林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和活人說話。
“很久了?！迸⒌穆曇魩е唤z笑意，“久到我都忘了時間了。但是沒關(guān)系，我知道有人會來的。因為爺爺說過，好人會來的?！?br>常小發(fā)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聲音太正常了。太像一個活生生的、沒有被燒死的、沒有在黑暗中困了三十二年的孩子的聲音了。這種正常，在午夜一點、廢棄孤兒院、鐵門后面，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恐怖。
“你爺爺是誰？”林**。
“爺爺就是爺爺啊。他是孤兒院的院長。他給我們糖吃，給我們講故事，帶我們出去玩。他說這里就是我們的家?！迸⒌穆曇粢廊惶鹈?，但最后一句話里多了一絲疑問，“可是爺爺那天晚上走了。他把大門鎖了，說出去買東西，讓我們等他。我們等了，等了一晚上。后來起火了，他沒回來?！?br>常小發(fā)的手開始發(fā)抖，短棍上的符文在手電筒的光下一閃一閃的。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常小發(fā)的聲音在發(fā)抖，但她還是問了。
“我叫小玲。今年十一歲了。我最喜歡向日葵，爺爺說我穿向日葵的裙子最好看。”
常小發(fā)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鐵門后面，腳步聲停了。
然后，那個女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變了——不再是甜美輕柔的童聲，而是一種混濁的、像是有千萬個聲音同時說出來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底傳上來的聲音。
“你們是來帶我們走的嗎？”
走廊里的溫度驟然下降。測溫儀的屏幕閃了一下，數(shù)字從九度跳到了三度。常小發(fā)的呼出的白氣濃到像是冬天零下十度。
林天沒有回答。他從布袋里取出一張符紙。不是普通的安魂咒，是另一種——林家祖?zhèn)鞯摹版i魂符”。這張符紙不是用來超度的，是用來防止怨靈突然暴走傷人的。他將符紙貼在鐵門上，手掌按住符紙中央。符紙開始發(fā)熱，然后發(fā)燙，最后冒出了白煙。鐵門后面?zhèn)鱽硪魂囁凰宦?，像是什么東西被燙到了，迅速退開了。
腳步聲消失了。
哭聲也消失了。
走廊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
“走吧?！绷痔燹D(zhuǎn)身，“明天白天再來。”
“白天？”常小發(fā)跟著他往回走，腳步急促，“你剛才不是說它們白天沒力氣出來嗎？那白天來不是更安全？”
“白天它們確實沒力氣出來?！绷痔焱崎_大門，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放松，反而更凝重了，“但有人會來。我不確定它是敵是友。”
“誰？”
林天沒有回答。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鐵柵欄門，常小發(fā)追在他身后，高跟鞋在碎石路上磕磕絆絆。
兩個人回到了車上。林天發(fā)動引擎，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孤兒院斑駁的外墻。燈光打在墻上，墻上的那些腳印在光柱里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墻上眨眼睛。
常小發(fā)坐在副駕駛座上，抱著短棍，看著窗外。車子開動的時候，她看到三樓的某個窗戶后面，有一個白色的影子貼在玻璃上。不是站在窗戶后面，是貼在玻璃上，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上去的，面朝下，四肢攤開，像一只被釘在**框里的蝴蝶。
它的頭是歪的，正在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
“林哥?！?br>“嗯?！?br>“三樓有人。”
“不是人?！?br>“我知道不是人。它為什么在三樓？那些孩子不是在走廊盡頭被燒死的嗎？”
林天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把它放上去的。有人想讓別人看到它?！?br>“誰？”
“那個‘爺爺’。”
越野車駛出了鐵門，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樓的窗戶后面，那個白色的影子慢慢***，從玻璃上一點點地“剝”下來，像是有人從墻上撕下一張紙。它縮回到黑暗里，消失了。
走廊盡頭，鐵門后面，那個女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很輕很細，像是在自言自語。
“爺爺說會有人來的?！?br>“爺爺沒有騙我。”
“他們來了?！?br>然后，十二個孩子的笑聲從鐵門后面、從墻壁里面、從天花板上面、從地板下面同時響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串爆竹。
笑聲在整棟樓里回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