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第一班公交車碾過馬路的聲音，聽見清潔工的掃帚擦過地面的聲音，聽見這個城市蘇醒的聲音。
她是一個醒著的人。也只是醒著而已。
而什么時候開始不快樂的，她沒注意過。大概是升總監(jiān)那年吧，那時候她的所有時間都被會議和方案填滿了，吃飯是一邊看PPT一邊對付的，睡眠質(zhì)量開始直線下降，連做夢都在做方案、修改、返工、重做。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失去了快樂的能力。以前周六晚上還能畫上幾筆，后來連畫筆都不會握了—不是技藝生疏，是她一拿起筆就會聽見父親的聲音：畫畫能當飯吃嗎？
她被那些聲音填滿了。盛恒的、張總的、同事的、母親的、父親的、同學的、社會的……所有聲音都擠在她的腦子里，讓她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最后細微到聽不見。
等她發(fā)現(xiàn)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jīng)站在了懸崖邊上。
心率監(jiān)測儀的滴答聲忽然變得急促。林悅側頭看了一眼，心率從七十二跳到了一百零三。
她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后她聽見隔壁病房傳來一個老**的聲音：“姑娘，你怎么一個人在哭？”
她沒有聽到回答，大概那個哭的人聲音很小。然后又聽見老人在說：“哭完了就完了，不要把眼淚帶到明天。”
這句話莫名其妙地擊中了林悅。
她眨眨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淚流滿面。眼淚順著太陽穴淌到枕頭上，涼涼的，濕得透透的。
她很久沒有哭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她竟然想不起來。
晚上七點多，護士拿來一份清淡的晚飯。白粥、水煮青菜、蒸蛋。林悅沒什么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幾口。吃完飯，護士量了血壓和體溫，說一切正常，讓她早點休息。
“好好睡覺，這是最快的恢復方式?！?br>林悅點頭。
護士走后，她關掉燈，病房陷入一片漆黑。
但恐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她害怕閉上眼睛。一閉上眼睛就想起會議室里那個黑色的深淵一步步吞噬視野的感覺，那種窒息感又回來了。她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努力分辨那些黑暗中的輪廓—天花板的裂縫、消防噴淋頭、日光燈管。只要她還能看見，就證明她的眼睛還在。
滴、滴、滴、滴。
深夜，走廊里出現(xiàn)一陣騷動。護士們急促的腳步聲、醫(yī)療器械碰撞的聲音、有人壓抑的哭泣聲。林悅從門上的玻璃望出去，看見對面病房的燈亮了起來，一群人影在里面晃動。后來那些聲音漸漸停了，走廊又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聲音。
一個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林悅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突然意識到，她跟那個陌生人的距離可能只是隔了一面墻。那些人一輩子執(zhí)著的東西—職位、金錢、名利，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什么都不是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的美術老師說過一句話：人在臨死之前，最后悔的往往不是做錯了什么，而是沒有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林悅打開手機，點進了百度網(wǎng)盤。翻到最底下，有一個隱藏的文件夾，名字叫“舊時光”。密碼是當時十七歲的她設置的。她輸了兩次才輸對—密碼是她獲得青少年繪畫比賽一等獎那天刻在畫架上的日期。
文件夾里貯存的全是她高中和大學時期的畫作照片。
有鉛筆素描，有人體速寫，有水粉風景，更多的是人物肖像。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坐在公交車站等車的老人、雨中奔跑的小孩、菜市場里吆喝的小販、深夜還在苦讀的室友……每一張都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每一張都記錄著她當年的熱忱、執(zhí)著、以及眼睛里的光。
翻到最后一張。
那是一幅自畫像。
畫中的她十七歲，坐在畫架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帶著一抹笑意。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zhì)的快樂。
林悅盯著那張自畫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終于忍不住，把手機扣在胸口，放聲大哭。
哭聲被心率監(jiān)測儀的滴答聲掩蓋了。眼淚淌進枕頭里，把枕芯打濕了一**。她哭了很長時間，哭到嗓子發(fā)啞、哭到鼻塞完全不能呼吸、哭到渾身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