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本清晰的黑色字體，它們像被水暈開的墨跡，一團一團地洇開。
“林總監(jiān)？”韓錚察覺到她的異常。
“抱歉。”林悅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飾內(nèi)心的慌亂。她閉上眼睛，用力擠了擠，重新睜開。
情況沒有好轉。
視野中央出現(xiàn)了一塊黑影，像一滴墨汁落在一張宣紙上，正緩慢地向四周擴散。她能看清會議室里韓錚的臉，但正中央的投影屏幕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蛇，從她的脊椎底部爬上來。
“關于渠道資源這一塊，我想強調一下?！彼牭阶约旱穆曇暨€在繼續(xù)，平穩(wěn)得不像話。多年的職業(yè)訓練讓她的身體進入自動駕駛模式。她憑記憶復述著那些早已爛熟于心的數(shù)據(jù)和論述，一邊說一邊在桌下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痛感來保持清醒。
視野中的黑影越來越大。韓錚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林總監(jiān)，數(shù)據(jù)上的優(yōu)勢我承認。但……”
他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回聲。
林悅感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照{明明開著，她卻覺得燥熱難當。襯衫的領口好像突然收緊了，勒得她喘不上氣。她偷偷松了一顆扣子，繼續(xù)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談判進入了拉鋸階段。韓錚的合伙人趙銘開始就估值條款提出異議，林悅一一回應，聲音依然清晰有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話時目光始終不敢離開天花板上的燈—那是她目前唯一還能看清的東西。
“林總監(jiān)，你提出的估值方式低估了我們的技術壁壘。”趙銘的手在桌上攤開，“如果按這個數(shù)字，我們不如找其他資本。”
“趙總，數(shù)字是最誠實的。”林悅努力地把視線挪向趙銘的方向，看到的卻只是一個人形的色塊，“根據(jù)我們對同類項目的測算，天域的估值合理區(qū)間就在這個范圍。如果你覺得低估，我可以請第三方評估機構介入?！?br>她說完這句話，右眼突然一陣刺痛。
像有人把一根**進了眼球后面。
林悅猛地把臉轉向墻壁，假裝被空調吹得不舒服打了一個噴嚏。她用手掩住臉，感覺到右眼在瘋狂流淚。眼淚沖花了眼妝，順著臉頰淌下來，狼狽不堪。她迅速用紙巾按了按，轉回臉來時已經(jīng)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好意思，空調有點涼?！彼f，聲音里聽不出一絲異樣。
談判繼續(xù)。
這場拉鋸戰(zhàn)持續(xù)了近兩個小時。林悅始終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表情從容。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的世界正在崩塌—她的視野中心已經(jīng)被一片濃稠的黑暗占據(jù)，只剩下邊緣還有一圈模糊的光。她像一個站在深淵邊沿的人，努力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腳下的地面正在碎裂。
“林總監(jiān)，我們需要這百分之十五的浮動空間?！壁w銘第三次強調。
“百分之八。”
“十二?！?br>“十?！绷謵偟穆曇舨蝗萆塘?，“這是我的底線。如果今天不能簽約，下一次我們在這個會議室里談的就不是**，而是市場競爭了?！?br>她的話落地有聲。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韓錚忽然笑了：“林總監(jiān)果然名不虛傳?！?br>“所以韓總的意思是？”
“百分之十，成交?！?br>林悅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響在耳膜上。她點點頭，從公文包里取出合同文件。簽字的位置就在最后一頁，她摸索著紙頁的邊緣，手指沿著邊縫劃過去，找到那張需要簽字的紙。她把鋼筆握在手里，憑感覺在簽名欄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寫完最后一筆，她放下筆，站起來。
“合作愉快?！?br>她伸出手。
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是韓錚。他說了什么，林悅沒有聽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站直這件事上—膝蓋在發(fā)軟，小腿肌肉在微微顫抖，地板好像變成了海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林總監(jiān)，我送你出去?！庇腥嗽谡f。
“不用?！彼龜[了擺手，目光越過說話人的肩膀，對準了門口那個長方形的光。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方向標。
她朝著那片光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她走得很穩(wěn)，每一步都邁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