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睛干澀得像撒了把沙子。,城中村這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既是臥室,也是他的戰(zhàn)場。墻角堆著的三箱泡面已經見底,窗臺上那盆多肉植物枯死了兩個月,他沒時間收拾——或者說,故意沒收拾。那團枯黃蜷曲的肉質葉片,像是某種倒計時,提醒他這場戰(zhàn)役已經持續(xù)了太久。。,是五年零三個月又十八天。,揉了揉太陽穴。桌角壓著厚厚一摞打印紙,最上面那份是半年前的《醫(yī)學人工智能診斷算法優(yōu)化方案》,邊緣已經卷起,頁腳處有反復翻閱留下的指印油污。下面壓著的,是三年前某國際頂級醫(yī)學期刊的退稿郵件打印件,審稿意見那一欄用紅筆圈出了一句話:“技術路線缺乏臨床驗證支撐”。,活動僵硬的脖頸。墻上的世界地圖貼滿了彩**釘,紅色代表已完成遠程醫(yī)療系統(tǒng)對接的基層醫(yī)院,綠色代表正在洽談的,**代表……,而且都是最近兩個月才釘上去的。。
林硯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鋁合金窗。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城中村特有的混雜氣息——樓下**攤的油煙、晾曬衣物未干的濕氣、遠處工地傳來的微弱機械轟鳴。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城市中心那些摩天大樓頂端永不熄滅的LED燈光,它們勾勒出這座城市野心勃勃的天際線,其中最高的一棟,頂層那個巨大的“TH”標志在夜色中瑩瑩發(fā)亮。
天恒醫(yī)療集團總部。
林硯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窗框。五年前,就是那棟樓里的某間辦公室,寄出了一封改變他人生軌跡的郵件。確切地說,是一封拒信。
那年的全國大學生人工智能創(chuàng)新大賽,他帶著自已開發(fā)的早期醫(yī)療影像識別算法參賽。簡陋的界面,甚至有些粗糙的數(shù)據(jù)處理流程,但核心算法的準確率在測試集上達到了驚人的92.7%——對于一個完全靠自學、連正經實驗室都沒進過的本科生來說,這幾乎是奇跡。
他記得頒獎典禮那天,天恒醫(yī)療的首席技術官坐在評委席第一排,那是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林硯站在臺上,緊張得手心出汗,結結巴巴地講解自已的算法原理。臺下有竊竊私語,有質疑的目光,但也有關注。
賽后,他收到了天恒醫(yī)療的實習邀請函。
準確說,是面試邀請。
他坐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硬座火車來到這座城市,穿著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父親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袖口已經有些磨損。天恒醫(yī)療的玻璃幕墻大廈在陽光下刺得他睜不開眼,大廳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前臺小姐的笑容標準得像計算好的弧度。
面試在二十三樓。
“你的算法很有創(chuàng)意?!蹦俏皇紫夹g官翻看著他的材料,“但缺乏系統(tǒng)的醫(yī)學訓練。你知道,醫(yī)療領域和普通圖像識別不同,一個誤判可能關乎人命。”
林硯點頭:“所以我設計了**校驗機制,而且……”
“而且你用的是開源數(shù)據(jù)集?!睂Ψ酱驍嗨?,推了推眼鏡,“那些數(shù)據(jù)經過了清洗和標注,但真實的醫(yī)療場景要復雜得多。光線、設備差異、患者個體差異……這些你在實驗室里考慮過嗎?”
“我……”
“還有,你的教育**?!泵嬖嚬俜胶啔v第一頁,“你大學的專業(yè)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不是醫(yī)學,也不是生物醫(yī)學工程。雖然你有選修相關課程,但這不是系統(tǒng)的知識體系?!?br>
辦公室的空調很足,林硯卻覺得后背在冒汗。
“我們需要的是復合型人才。”面試官合上文件夾,“當然,如果你愿意從最基礎的數(shù)據(jù)標注工作做起,我們可以給你一個實習崗位。但你的算法……說實話,離真正的臨床應用還很遠?!?br>
最基礎的數(shù)據(jù)標注。
意思是,讓他放棄自已鉆研了三年的核心算法,去當一個人肉標注機器。
林硯記得自已當時沉默了很久,久到面試官已經開始看手表。窗外的城市在腳下延展,那些街道、車流、人群,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想起離家前那個晚上,父親坐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把一卷用舊報紙包著的錢塞進他手里。
“硯子,爸沒什么本事,就這點……”
那是三千塊錢,皺巴巴的,有油漬,有汗味。
他最終站起來,朝面試官鞠了一躬:“謝謝您的時間?!?br>
轉身離開時,他聽見背后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不知道是為他,還是為別的什么。
回程的火車上,林硯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做了一個決定:他不去任何公司打工,他要自已把這個算法做出來。
做到真正能用。
做到天恒醫(yī)療無法忽視。
五年過去了。
他做到了嗎?
林硯關掉窗戶,回到電腦前。屏幕右下角,聊天軟件的頭像在閃爍。點開,是趙磊發(fā)來的消息:
“林哥,睡了沒?剛跑完最后一組對比實驗,新版本的準確率比上一版提升了0.3%,但訓練時間增加了40%。我覺得這個代價太大,你看要不要調整網(wǎng)絡結構?”
趙磊是他在技術論壇上認識的。三年前,這個剛從某985院校碩士畢業(yè)的年輕人,放棄了某大廠的offer,拖著行李箱直接找到了林硯的出租屋。那天也下著雨,趙磊站在門口,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睛亮得嚇人:
“林哥,我在論壇上跟了你兩年,看了你所有公開的技術分享。你的思路是對的,那些大公司都在走彎路。我跟你干,不要工資,管飯就行?!?br>
林硯當時賬戶里只剩下一萬兩千塊,團隊連他在內只有兩個人——另一個是王振,負責市場,雖然到現(xiàn)在還沒帶來一分錢收入。
“你想清楚?!绷殖幷f,“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還沒著落。”
趙磊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那正好,咱倆一起睡橋洞,還能省電費搞研發(fā)?!?br>
事實證明,趙磊不僅是個技術天才,還是個樂天派。這三年來,團隊最困難的時候,連續(xù)兩個月只能吃泡面配老干媽,是趙磊每天變著花樣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不同的“創(chuàng)意料理”;代碼寫崩了、算法跑不通、數(shù)據(jù)出問題,也是趙磊第一個說“沒事林哥,咱們重頭再來”。
林硯敲擊鍵盤回復:“0.3%的臨床意義遠大于40%的時間成本。醫(yī)療診斷,準確率每提升0.1%,都可能多救一個人。時間的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優(yōu)化硬件和并行計算來解決。明天我去二手市場看看有沒有便宜的顯卡。”
消息發(fā)出去,幾乎立刻顯示“已讀”。
趙磊回復:“得嘞!對了林哥,王振今天又去見了那家投資機構,剛才給我發(fā)了條語音,聽起來……不太樂觀?!?br>
林硯的手指頓了頓。
王振是半年前加入的。當時團隊開發(fā)出了第一個可以實際演示的原型系統(tǒng),雖然粗糙,但已經能夠對肺結節(jié)CT影像進行初步篩查。林硯意識到,技術要落地,光靠他們倆技術宅不行,需要有人去跑市場、找資源。
王振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他在一家醫(yī)療器械銷售公司干了五年,據(jù)說手上有些醫(yī)院資源,能說會道,穿著打扮也比他們倆體面得多。第一次見面,王振就畫了一張大餅:
“林總,您這技術,要是包裝好了,估值至少這個數(shù)。”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萬起步?,F(xiàn)在人工智能醫(yī)療正是風口,資本都在找好項目。您缺的不是技術,是商業(yè)思維和市場運作。”
林硯不喜歡“林總”這個稱呼,也不喜歡“包裝”這個詞。但他不得不承認,王振說的有些道理。技術再好,沒人用,就是一堆代碼。
這半年來,王振見了十七家投資機構,參加了六場創(chuàng)業(yè)路演,遞出去上百份商業(yè)計劃書。回應者寥寥,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偶爾有幾家表示有興趣,聊到最后,問題都集中在同一個點上:
“你們的團隊**……是不是太單一了?”
“創(chuàng)始人沒有醫(yī)學**,也沒有成功的創(chuàng)業(yè)經歷,我們很難評估風險。”
“天恒醫(yī)療也在做類似的方向,你們的技術壁壘在哪里?”
每一次碰壁,王振回來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上周,他甚至直接說:“林哥,不是我說,咱們這個項目,得先學會‘講故事’。技術硬不硬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投資人相信它硬。”
林硯當時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們的故事,就是讓技術真的能救人。”
對話不歡而散。
此刻,林硯盯著趙磊發(fā)來的消息,沉默了幾秒,回復道:“明天上午我們開個會,討論一下接下來的方向。資金……還能撐四個月?!?br>
他關掉聊天窗口,打開另一個文件夾。里面是他這些年積累的數(shù)據(jù)——來自公開數(shù)據(jù)集的、從合作的小醫(yī)院獲得的匿名數(shù)據(jù)、甚至包括一些他通過各種渠道“淘”來的臨床影像。每一份數(shù)據(jù)都標注得密密麻麻,有些還是手寫的筆記。
這些數(shù)據(jù)不夠“干凈”,不夠“標準”,充斥著現(xiàn)實世界的雜亂和噪聲。但正是這些雜亂,讓他看到了那些光鮮亮麗的論文和商業(yè)報告里看不到的東西:基層醫(yī)院里老舊的設備拍出的模糊影像,偏遠地區(qū)醫(yī)生因為經驗不足而誤標的病灶,不同醫(yī)院之間千差萬別的報告格式……
這些才是真實的世界。
林硯點開一張**CT影像。這是一個來自某縣級醫(yī)院的病例,患者是一位六十七歲的農民。影像質量很差,噪點很多,但林硯的算法還是在右下肺葉的位置標出了一個可疑的陰影——一個直徑只有4.2毫米的微小結節(jié)。
縣級醫(yī)院的報告上寫著:“右肺下葉微小陰影,建議定期復查。”
但林硯的算法給出的風險評估是:高危。結合患者的年齡、吸煙史和影像特征,惡性概率超過70%。
他托人輾轉聯(lián)系到了那位患者的主治醫(yī)生,委婉地提醒了這個風險。三個月后,他收到那位醫(yī)生發(fā)來的郵件,只有短短幾句話:
“患者已轉診至省腫瘤醫(yī)院,病理確診為早期肺腺癌。已行手術切除,預后良好。謝謝。”
沒有落款,沒有更多的寒暄。
但那是林硯這五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已的堅持有了意義。
他保存好所有文件,關掉電腦。房間里只剩下路由器指示燈微弱的紅光,和窗外遠處永不熄滅的城市燈火。床頭柜上擺著一個鐵皮茶葉罐,已經銹跡斑斑,蓋子都關不嚴了。那是父親給他的。
臨行前,父親把這個用了十幾年的茶葉罐清空,仔細擦干凈,在里面放了兩樣東西: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鈔票,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一句話,是父親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得有些刻意:
“硯子,做人要像茶葉,沉得下去,才浮得起香?!?br>
林硯當時笑了:“爸,你這罐子里裝的也不是什么好茶葉啊?!?br>
父親也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茶葉好不好,不在價錢,在沖泡的人?!?br>
五年過去了,那疊錢早就用完了,但茶葉罐還留著。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林硯會打開罐子,聞一聞里面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茶香——那種最普通的***茶的香味,廉價,但熟悉。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他快要忘記的味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來自銀行,提醒他信用卡賬單還有三天到期,應還款額:12,847.33元。
林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五年來,這道裂縫似乎變長了一些,邊緣又多了幾條細小的分叉。像一張網(wǎng),又像某種等待破土而出的根系。
四個月。
他還有四個月時間。
如果四個月內,他們還不能找到資金,不能推出真正能落地的產品,這五年的所有堅持,就會像窗臺上那盆枯死的多肉一樣,悄無聲息地腐爛、消失。
而城市另一端,天恒醫(yī)療大廈頂層的“TH”標志,依然在夜色中冷靜地亮著,仿佛在俯瞰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像他一樣掙扎的微光。
林硯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代碼、數(shù)據(jù)、影像、數(shù)字……像潮水一樣涌來。但這一次,潮水中浮現(xiàn)出一張臉——那個六十七歲農民的臉。林硯沒見過他,但想象中,那應該是一張被歲月和勞作刻滿溝壑的臉,黝黑,樸實,笑起來的時候,缺了一顆門牙。
那張臉在黑暗中看著他。
然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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