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深夜的鐘聲
一八八八年，倫敦東區(qū)，灰霧彌漫。
那座工廠已經(jīng)在泰晤士河畔矗立了四十七年。煙囪噴吐著永恒的黑霧，齒輪日夜不息地咬合旋轉，像一頭永不停歇的鋼鐵巨獸。
沒有人記得它的真正名字。工人們只叫它“磨坊”——貝恩磨坊。
九月十七日，星期三。凌晨三點十七分。
值夜班的機械師埃德蒙·克萊斯特獨自坐在蒸汽機房內，等待發(fā)條上緊的嗡鳴聲結束。他的手指在黃銅儀表盤上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寒冷——這里永遠彌漫著灼熱的蒸汽——而是因為那個聲音。
那聲音從三天前就開始了。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蒸汽泄漏、水管共振、齒輪咬合的正常聲響。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那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哭泣。
嗚咽。從機械心臟的最深處傳來。
斷斷續(xù)續(xù)，如同一只被扼住喉嚨的野獸。
埃德蒙放下手中的扳手，站起身來。他穿著一雙磨損的皮靴，靴底踩在滿是油污的鐵板上，發(fā)出黏膩的聲響。蒸汽管道在頭頂交織成網(wǎng)，偶爾滴落的水珠打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鐵銹和煤煙混合的氣味。
他走向聲音的來源——工廠最深處，那間被封死的主機械室。
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但埃德蒙知道，那把鎖從未真正阻止過任何人。
三天前，他的工友老格里芬走進了那扇門，再也沒有出來。
第一章：失蹤的機械師
1
貝恩磨坊的早晨從汽笛聲開始。
尖銳的哨音劃破灰蒙蒙的晨霧，宣告著六個小時夜班的結束。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各個車間走出，他們的臉上沾滿煤灰，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干了靈魂的行尸走肉。
埃德蒙·克萊斯特站在工廠大門外，等待著清點人數(shù)。
他是夜班組唯一的記錄員。這個職位說好聽點叫“機械監(jiān)察”，說難聽點就是點數(shù)和報喪的。更準確地說，在貝恩磨坊，記錄員的職責是：當有人被機器吞噬時，記錄下他們的名字和工號，然后等工廠主開恩，賠償死者家屬幾個英鎊。
今天，他的名單上空無一人。
但那不代表安全。
“克萊斯特先生。”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埃德蒙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來。男人的左眼窩里嵌著一顆玻璃假眼，在晨光中泛著不自然的藍灰色光澤。
“霍恩先生。”埃德蒙微微點頭，“早安?！?br>托比亞斯·霍恩是貝恩磨坊的現(xiàn)任工廠主，一個靠煤礦起家、如今涉足紡織業(yè)的暴發(fā)戶。他的工廠以低廉的工資和頻繁的工傷事故聞名于整個東區(qū)。
“聽說格里芬失蹤了。”霍恩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感波動，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一個老工人，夜班時走丟了。”
“走丟”這個詞讓埃德蒙感到一陣惡心。
“格里芬先生有三十七年工齡，從未缺勤?！彼f，“他的靴子還在機械室門口。他的外套掛在鉤子上。他的懷表——”
“夠了。”霍恩抬起一只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會派人在地下通道里找找。他大概只是喝多了，迷路走進了什么地方。”
“他不喝酒?！?br>“他現(xiàn)在喝了?！被舳鬓D身離去，聲音從霧氣中飄來，“克萊斯特先生，管好你的記錄本，別管死人怎么想?！?br>埃德蒙站在原地，看著霍恩的背影消失在工廠大門后。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本磨損的記錄冊。
封面上寫著：出勤與意外登記。一八八五年啟用。
翻開最近幾頁，他看到了過去三年中所有在貝恩磨坊“失蹤”或“意外死亡”的工人名單：
威廉·斯奈普，一八八五年三月，卷入軋棉機，**未尋獲。 喬納斯·克爾，一八八六年七月，跌入蒸汽管道，下落不明。 艾伯特·布朗，一八八七年二月，被發(fā)條裝置絞殺，僅找到殘肢。 …… 托馬斯·格里芬，一八八八年九月，失蹤。
七個名字。
七個在貝恩磨坊工作多年、經(jīng)驗豐富的老工人。
他們都沒有**。
2
埃德蒙走進工廠食堂時，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后的工人。他們沉默地咀嚼著黑面包和稀薄的麥片粥，偶爾交換幾個疲憊的眼神。沒有人說話。在貝恩磨坊，說話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