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村，三年沒下雨了。
這話說起來輕巧，但你要是親眼看見那個村子，你就知道“三年沒下雨”是什么意思。
莊稼死了。不是枯了，是死了?？萘诉€有點水分，死了一捏就碎，像燒過的紙灰。地里的裂縫有一指寬，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田埂上的草早就沒了，連根都被人挖出來煮了吃。
樹也死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據(jù)說活了五百年，比這個村子還老。它也沒撐住。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乞討。風一吹，咔嚓一聲，斷一根；再一吹，咔嚓一聲，又斷一根。
河床干了。鏡湖也干了。鏡湖是村子的**子，祖祖輩輩靠著它澆地、喝水、洗衣裳?，F(xiàn)在它干了，湖底的淤泥裂成龜殼狀，一片一片地翹起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踩在碎骨頭上。
牲畜也死了。牛、羊、雞、鴨，能吃的吃了，不能吃的也死了。村子里安靜得不像話，沒有雞叫，沒有狗叫，連麻雀都不來。
人呢？人還在。
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人瘦了。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搓衣板。小孩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動。老人不說話了，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年輕力壯的都跑了。跑出去逃荒，跑出去討飯，跑出去找活路。留下來的，是跑不動的老人，和沒人管的孩子。
村長姓李，六十多歲，是留下來的那些人里頭，最老的一個。
他也想跑。但他不能跑。他是村長，他跑了，這個村子就散了。他守著這個村子，就像一棵老樹守著一片土。土干了，樹也干了，但根還在。
每天清早，他都會去鏡湖邊磕頭。
說是湖邊，其實就是一片干裂的泥地。他跪下去，膝蓋磕在硬邦邦的泥塊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不吭聲。他把頭低下去，額頭貼著地面，嘴里念叨著——
“老天爺，下雨吧。龍王爺，下雨吧。各路神仙，下雨吧。救救我們吧?！?br>他磕了三年。
春夏秋冬，刮風下雪——不對，沒下過雪，三年沒下過雪。他就那么磕。
頭磕破了，疤結(jié)了又破，破了又結(jié)。額頭上的皮換了一層又一層，像蛇蛻皮一樣。
但天，一滴雨都沒下。
有人勸他：“李叔，別磕了。沒用?！?br>他說：“磕了不一定有用，不磕一定沒用。”
那人又說：“那您磕了三年，有用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啊，磕了三年，有用嗎？
他跪在干裂的湖底，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天上沒有云，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曬得他頭昏眼花。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那天夜里，怪事發(fā)生了。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照得整個村子像鋪了一層霜。但比月光更亮的，是湖心。
鏡湖的湖底，不知道什么時候裂開了一條大縫。白光從裂縫里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整個村子都像白天一樣。
村民們從屋里跑出來，**眼睛，張著嘴，看著那片白光。
有人喊：“龍王爺顯靈了！”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嚇得腿軟，站都站不住。
白光越來越盛，從裂縫里涌出來，像水一樣漫過湖底，漫過湖岸，漫過那些干裂的泥地。然后，白光里走出一個人——不，一個女子。
白衣，白發(fā)，白裙，白得像月光做的。她的皮膚白得透明，你能看見她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她的眼睛是銀色的，像兩顆星星落在了眼眶里。她的頭發(fā)長到腰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赤著腳，踩在干裂的湖底上。每走一步，腳下就長出一朵小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樣。但花很快就枯了，因為太干了?；ò暌黄黄氐粝聛?，落在干裂的泥地上，像眼淚。
村民們跪了一地。
村長跪在最前面，老淚縱橫。他磕了三年頭，終于把神仙磕出來了。他的聲音顫得厲害：“龍女大人……您終于來了……救救我們吧……求求您了……”
龍女站在湖心，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人。
她看見了他們的瘦，看見了他們的枯，看見了他們眼睛里那種瀕死的絕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好聽，像風鈴，像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