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窗紙灰蒙蒙的 ，小五就醒了。
她縮在炕腳， 薄毯裹得緊緊的 ，還是冷 ，聽見外頭風(fēng)小了， 雪停了 ，才慢慢爬起來。
動作很輕， 像小貓踩過枯草 ，但蕭景珩還是聽見了。
他一直沒怎么睡 ，身上疼， 心里亂 ，閉著眼， 耳朵卻醒著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小五在穿襖子， 聽見門軸輕輕吱呀 ，是她溜出去了。
然后是灶房的動靜，
陶罐碰著灶臺 ，輕輕的哐當(dāng)聲， 柴火塞進(jìn)灶膛， 噼啪輕響 ，火石打了幾下 ，才擦出火花。
這些聲音 ，在寂靜的清晨里， 格外清晰。
蕭景珩閉著眼 ，聽了一會兒， 那些亂糟糟的念頭， 好像被這細(xì)碎的聲音壓下去一點(diǎn)。
他想起東宮的早晨，
太監(jiān)宮女走動都是踮著腳的 ，一點(diǎn)聲兒不敢出， 送水送茶 ，擺膳布菜， 規(guī)矩嚴(yán)整， 像演一出默戲。
不像現(xiàn)在，
小五在灶房忙活 ，罐子碰著， 勺子刮著 ，柴火噼啪著 ，笨拙， 雜亂 ，但真實(shí)。
真實(shí)的活著。
過了不久， 腳步聲又近了。
門輕輕推開 ，小五探進(jìn)頭 ，手里端著個破木盆。
看見蕭景珩睜著眼，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殿下醒啦?！彼÷曊f， 端著盆進(jìn)來， “我給殿下擦臉。”
她把盆放在炕沿 ，里頭是熱水， 熱氣裊裊升起來， 在冷空氣里變成白霧。
蕭景珩看著那霧氣， 有點(diǎn)出神。
這一路上， 小五一直給他擦洗 ，可路上條件苦， 水都是涼的 ，頂多用火烤溫一點(diǎn) ，熱水是奢望， 官差自己都不夠用。
現(xiàn)在這盆水 ，卻滾燙， 熱氣撲到臉上， 暖融融的。
小五擰了布巾 ，熱氣騰騰的 ，她小心地遞過來。
蕭景珩伸手要接 ，小五卻搖頭 “殿下別動， 我來?！?br>她湊近些， 把熱布巾敷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 ，蕭景珩整個人都松了一下。
熱 ，燙 ，但不難受 ，是那種鉆進(jìn)毛孔里的暖 ，凍僵的臉頰像化開的冰， 一點(diǎn)點(diǎn)恢復(fù)知覺。
他忍不住， 輕輕嘆出一口氣。
真舒服，
小五聽見那聲嘆息 ，眼睛彎起來 “燙不燙， 我晾涼點(diǎn)。”
“不用，”蕭景珩說 ，聲音還有點(diǎn)啞 “正好?！?br>小五就笑了， 她擰了布巾 ，又敷了一次， 這次敷久一點(diǎn)， 熱汽熏著眼睛， 蕭景珩閉上眼 ，感覺連日來的疲憊都被蒸軟了。
敷完臉 ，擦脖子， 擦手。
小五動作很輕， 布巾熱熱的， 擦過皮膚， 帶走污垢， 也帶走一點(diǎn)寒意。
擦到手臂時， 蕭景珩有些不自在。
他從小被人伺候慣了， 洗澡**都有太監(jiān)宮女 ，可那是規(guī)矩， 是身份， 是理所當(dāng)然。
現(xiàn)在， 小五跪在炕邊 ，認(rèn)認(rèn)真真給他擦拭， 眼神干凈 ，沒有討好， 沒有憐憫 ，就是單純的“要擦干凈”，
他卻覺得 ，哪里不對勁。
可能是她太專注， 可能是這屋子太破， 可能是他如今太狼狽。
他別開眼 ，看向窗外。
小五沒察覺 ，她擦完手臂 ，又去擰布巾， 水已經(jīng)溫了， 她看看盆里 ，有點(diǎn)遺憾。
“瓦罐太小了，”她小聲嘀咕， “換兩次水就沒了， 不然， 還想給爺擦擦身上?！?br>蕭景珩怔了怔， 轉(zhuǎn)頭看她，
小五正盯著盆里的水 ，眉頭微微皺著 ，是真覺得可惜， 好像沒給他擦全身， 是她的失職。
那一瞬間 ，蕭景珩心里那點(diǎn)不自在， 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細(xì)細(xì)的暖流。
像凍土里鉆出的第一根草芽 ，微弱 ，但真實(shí)。
“夠了，”他說 “已經(jīng)很好了?！?br>小五抬頭看他， 眼睛亮亮的 ，“那殿下舒服嗎？”
蕭景珩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頭干干凈凈 映，著窗紙透進(jìn)來的微光。
他點(diǎn)點(diǎn)頭 “舒服。”
小五就笑開了， 臉上那兩個小酒窩露出來， 雖然臉還腫著， 但笑容是真切的， 暖融融的。
她端起盆 “那我去做飯 ，殿下等等?！?br>她又出去了
蕭景珩靠在炕頭， 聽著灶房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淘米聲， 水聲， 柴火噼啪聲。
他抬起手 ，看著被擦干凈的手背， 雖然瘦， 蒼白， 但干干凈凈， 指甲縫里沒有泥垢。
他又摸了摸臉， 皮膚還留著熱布巾的暖意 ，不再緊繃繃的。
這一路上， 小五一直盡力讓他保持體面， 哪怕是用涼水， 她也一遍遍擦， 不讓污垢積著，
她說， 嬤嬤教過 ，干干凈凈 ，人才有精神。
現(xiàn)在有了熱水， 她更仔細(xì)了。
蕭景珩閉上眼，
想起母后，
母后從不親手碰他， 她有潔癖， 連他小時候摔了跤 ，她都不會扶 ，只讓宮女擦洗干凈 再領(lǐng)來見她。
她說， 儲君要有儲君的體面， 不能臟 ，不能亂。
可那種體面， 是冷的 ，像玉雕 ，好看 ，但碰著涼。
小五給的體面 ，卻是熱的， 像這盆熱水， 不講究， 但暖人。
灶房飄來米香。
小五端著陶罐進(jìn)來， 罐口冒著熱氣 ，她小心地放在炕沿 ，又跑去拿碗勺，
粥熬得稠 ，米粒開了花， 湯濃稠稠的 ，她舀了一碗 ，吹了吹 ，遞過來。
“小心燙?！?br>蕭景珩接過碗， 碗是溫的， 粥是燙的， 熱氣撲在臉上， 他慢慢舀了一勺， 送進(jìn)嘴里。
米香， 淡淡的甜， 暖流從喉嚨滑下去， 一直暖到胃里。
他一口一口吃著 ，小五就坐在旁邊， 自己也舀了一碗 ，小口小口喝 ，眼睛瞇起來 ，像只饜足的小貓。
吃完了， 小五收拾碗筷 ，又去燒水。
她說 ，水要燒開 ，放涼了喝 ，生水喝了肚子疼。
她說 ，柴火不多了 ，得再去撿點(diǎn)。
她說， 豆子泡上了， 晚上煮豆粥。
她絮絮叨叨的， 聲音輕輕的 ，在屋子里飄。
蕭景珩聽著， 沒應(yīng)聲， 但也沒打斷、
窗外， 天漸漸亮了。
雪停了 ，灰白的光從破窗照進(jìn)來 ，落在炕沿 ，落在小五忙碌的背影上。
她個子小小的 ，棉襖空蕩蕩的 ，但動作麻利 ，燒水， 掃地 ，整理稻草 一刻不停。
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蕭景珩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聲音很輕，
“小五?！?br>小五回頭 “嗯？”
“早點(diǎn)回來?！?br>小五愣了愣 然后笑了 擺擺手 “好！”
她又轉(zhuǎn)身去忙了。
蕭景珩靠在墻上， 看著窗外。
天光越來越亮， 雪地反射著白茫茫的光 ，刺眼， 但干凈。
這屋子還是破 ，還是冷， 前途還是渺茫。
但這一刻， 有熱粥暖胃， 有熱水擦身， 有個傻丫頭忙前忙后。
好像， 也沒那么難熬。
他閉上眼。
聽見小五在哼歌， 不成調(diào)的， 斷斷續(xù)續(xù)的 ，但輕快。
像早春的鳥叫，
笨拙， 但生機(jī)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