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嘴唇繃得緊緊的。
"老師，網(wǎng)上那些話——"
"什么話？"
"我同桌給我看了。有人把你的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了，還有***號。下面好多人在罵你。"
陳亮沒說話。
"老師，我知道你沒有。"劉小杰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力擠出來的，"你從來沒收過我們錢。每次復習卷都是你自己印的，有一次你摩托沒油了，走了二十多里路去縣城。"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見了。"劉小杰說，"那天放學我走晚了，看見你推著摩托往縣城方向走。我想追你，但你走太快了。"
陳亮蹲下來，和劉小杰平視。
這孩子的校服領(lǐng)口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在外地工地上干活，一年回來一次。**趙蘭在鎮(zhèn)上的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一千八。
他是六個舉報人之一。
陳亮伸手揉了一下劉小杰的頭。
"好好復習，后天**。別管這些。"
"可是——"
"聽話。"
劉小杰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但他沒哭。他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跑了。
陳亮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今年三十一。膝蓋是騎摩托騎的，冬天山路結(jié)冰，摔過兩次。
他走回辦公室，打開電腦。
那臺新電腦，一萬二。
開機速度三秒。舊那臺要等四分鐘，有時候等到課件打開，一節(jié)課已經(jīng)過了十分鐘。
他打開瀏覽器，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條結(jié)果。
一個本地自媒體號，粉絲兩萬三。標題用的紅色字：
震驚！木橋鎮(zhèn)小學代課老師私自開班斂財，家長聯(lián)名怒告——教育**何時休？
他點進去。
正文第一段就是他的照片——從學校官網(wǎng)上扒的那張證件照，修圖修得歪歪扭扭，他的臉被拉長了，顯得陰沉。
第二段，他的姓名、年齡、***號碼后四位、手機號碼，一字不差。
第三段，舉報信原文。
**段，配圖——那塊白色**的照片。
評論區(qū)：四百二十七條。
"師德敗壞。"
"一個月兩千三能買一萬二的電腦？當我們傻？"
"這種人就該清理出教師隊伍。"
"孩子們太可憐了。"
"我以前就覺得這種窮地方的老師有問題，果然。"
"開補習班賺黑心錢，呸。"
他從第一條看到第一百條。
沒有一條相信他。
一條都沒有。
他關(guān)掉瀏覽器。
然后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教學資料"，里面按年份分了九個子文件夾。2016、2017、2018……一直到2024。
他點開2016。
里面有三個Word文檔。
《六年級上期末模擬卷（一）》
《六年級上期末模擬卷（二）》
《寒假英語詞匯表》
他又點開2024。
里面有四十七個文檔。
模擬卷、專題訓練、錯題匯編、知識圖譜、考前要點歸納。每一份旁邊標注的時間，都是凌晨——1:23、2:47、0:55。
他把所有文件夾關(guān)了。
手放在鼠標上，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
他姐陳珊的微信語音。
他接了。
"亮子，咋了？怎么打了好幾個電話都不接？"
"忙。"
"你那兒出什么事了？我一個同事剛給我轉(zhuǎn)了個鏈接，說什么木橋鎮(zhèn)老師——等等，那是你？"
陳亮沒說話。
"陳亮你說話！"電話那頭，陳珊的聲音一下子尖了，"那電腦是我買的??！我轉(zhuǎn)賬記錄都在??！誰在網(wǎng)上發(fā)的？有沒有天理了？"
"你別管了，姐。"
"我怎么不管？我現(xiàn)在就去找那個號主，讓他刪帖——"
"沒用的。"
"什么叫沒用？他憑什么——"
"姐，"陳亮說，"我說了，你別管了。"
電話安靜了幾秒。
"你受委屈了。"陳珊說。
"沒有。"
"你騙鬼呢。你從小就這樣，受了委屈一個字不說，自己扛。"
"明天還有課，我掛了。"
"陳亮——"
他掛了電話。
把手機扣在桌上。
屏幕滅了，桌面上只剩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封舉報信復印件的茶漬。
窗外，校門口的人散了。**被卷起來，夾在趙蘭的電動車后座上。
月亮從云后面出來，照著操場中間的旗桿。
繩子還在打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