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的風(fēng)，好像總帶著一股糖炒栗子的甜香。

我攥著爸爸粗糙的食指，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像跟著街邊小販的吆喝聲打節(jié)拍。

"爸爸，"我仰著脖子晃他的手，鼻尖幾乎要碰到他垂下來的圍巾，"我們先買冰糖葫蘆好不好？

紅果果裹著糖，亮晶晶的！

"爸爸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掌心的溫度透過毛線帽傳過來，暖得我鼻尖都有點發(fā)*。

"先買完媽媽要的醬油，就給你買。

"他說話時帶著點**的淡味，卻一點都不難聞，"買最大串的，讓我們月月能啃到回家。

"我高興得蹦起來，沒注意到他眼底掠過的一絲疲憊——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剛加了一整夜的班，眼睛里的***藏在笑紋里，我竟一點都沒看見。

街邊的叫賣聲混著自行車的鈴鐺聲，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糖水。

爸爸牽著我正要穿過馬路，去對面那家掛著"老北京醬油"木牌的小店，忽然有一陣刺耳的引擎聲劃破了喧鬧。

那聲音像失控的野獸，帶著碾壓一切的蠻橫，從街角猛地沖了出來。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得眼前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緊接著是刺眼的白光——那是汽車前燈在正午陽光下的反光，亮得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身體好像被什么東西推了一下，輕飄飄的，落在了路邊的臺階上。

我懵懵懂懂地睜開眼，手心還攥著爸爸剛才給我的一顆水果糖，糖紙被汗水浸得發(fā)皺。

可爸爸不在我身邊了。

我看見他躺在馬路中間，灰色的外套沾滿了深色的東西，像冬天凍住的血。

他的姿勢很奇怪，不像平時陪我玩"木頭人"那樣一動不動，而是軟塌塌的，連手指都沒力氣蜷起來。

我想跑過去拉他，卻被一個穿藍色外套的叔叔攔住了。

"小朋友，別過去。

"他的聲音很輕，可我卻覺得胳膊被攥得發(fā)疼。

周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吵。

有小孩的哭聲，"哇"地一下炸開，像被踩碎的氣球；有女人的尖叫聲，尖利得能劃破耳朵；還有人在喊"快報警""別亂動他"，亂糟糟地混在一起。

我呆呆地看著爸爸，看著他胸口的衣服一點點變深，看著他的頭歪向一邊，連眼睛都沒力氣睜開。

那輛黑色的車早就沒影了，像從來沒出現(xiàn)過一樣，只留下馬路中間一道長長的剎車痕，像一道丑陋的傷疤。

有人搬來一張塑料凳子，讓我坐在路邊。

我的腳邊就是馬路牙子，能看見爸爸的鞋子離我只有幾步遠——那是他昨天剛買的皮鞋，黑色的，擦得亮亮的，他還說要穿著去開家長會。

可現(xiàn)在，那雙鞋上沾了泥，沾了深色的東西，再也亮不起來了。

很快，有穿淺藍色制服的叔叔跑過來，他們手里拿著**的帶子，一圈圈圍在爸爸周圍，把他和喧鬧的人群隔開來。

**的帶子在陽光下晃得我眼睛疼，我數(shù)著上面的字，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我一個都不認識。

有幾個叔叔蹲在爸爸身邊，動作很輕地翻他的眼皮，摸他的脖子，可爸爸還是一動不動。

后來，一個穿白色大褂的姐姐來了，她手里拿著本子和筆，蹲在**帶子旁邊，一邊看一邊寫。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響，和爸爸越來越低的體溫，形成了一種讓人害怕的對比。

我伸出手想叫他，可喉嚨里像堵了棉花，怎么都發(fā)不出聲音。

有個淺藍色制服的叔叔拿起手**電話，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我只斷斷續(xù)續(xù)聽見"交通事故""家屬""快來"幾個詞。

太陽慢慢移到了頭頂，街上的人漸漸散了些，風(fēng)里的糖炒栗子香也淡了，只剩下一股說不出來的腥味，黏在我的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首到看見媽媽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她的頭發(fā)亂了，圍巾掉在地上，鞋子也跑丟了一只，平時總是整整齊齊的外套上沾了塵土。

她一眼就看見**帶子中間的爸爸，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首首地跪了下去。

"阿明！

"她的哭聲一下子就爆發(fā)出來，不是平時撒嬌時的輕啜，而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心都哭出來的聲音。

她想撲過去，卻被叔叔攔住，只能趴在**的帶子上，一遍遍地喊爸爸的名字，手指**地面，指甲縫里都滲了血。

我站在旁邊，傻愣愣地看著媽媽哭。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哭，爸爸只是躺在地上睡著了而己啊。

我走過去拉媽**衣角，把攥在手里的水果糖遞過去："媽媽，你別哭了，爸爸只是睡著了，等他醒了，就會給我買冰糖葫蘆了。

"媽媽轉(zhuǎn)過頭看我，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她抱著我，哭得更兇了，嘴里喃喃地說："月月，爸爸沒了，爸爸再也回不來了......"我聽不懂"沒了"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那天爸爸沒有給我買冰糖葫蘆，后來也再也沒有。

我叫他，他不答應(yīng)；我在***得小紅花，想給他看，也找不到他；晚上睡覺打雷，我嚇得哭，再也沒有一只溫暖的手拍著我的背，說"月月不怕，爸爸在"。

首到上小學(xué)，老師教我們念"死亡"這個詞，說"死亡就是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他不會陪你吃飯，不會陪你玩，不會再對你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教室里突然就哭了，哭得老師都慌了神。

我終于明白，原來爸爸不是睡著了，他是"死亡"了，是再也不會給我買冰糖葫蘆，再也不會揉我頭發(fā)的那種"死亡"。

可命運好像覺得這樣還不夠。

爸爸走后的第二年，媽媽在一個清晨，把我送到婆婆家，說要去"找爸爸"。

我以為她很快就會回來，像平時去買菜一樣，可那天晚上，我等到天黑，也沒等到她的腳步聲。

后來，婆婆冷著臉告訴我，媽媽在爸爸的墳前，喝了整整一瓶農(nóng)藥，被發(fā)現(xiàn)時手里還緊緊攥著爸爸的照片，照片上都是她吐出來的血沫。

婆婆家的房子很舊，墻皮都掉了，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風(fēng)一吹，葉子就"嘩啦嘩啦"地響，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