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撕裂般的顫抖。那聲音從書房東南角傳來，正是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最陰暗的角落。
林小道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可緊接著，一種奇異的、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攥住了他。不是恐懼，不是驅(qū)邪道士該有的凜然正氣，而是……某種尖銳的酸楚，猝不及防地刺進(jìn)心口。那哭聲太委屈了，委屈得不像鬼，像個迷了路，又不敢放聲大哭的孩子。
他想起八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鋪天蓋地，他縮在山門外破舊的石獅子后面，手里死死攥著娘親留下的銀鐲子。又冷又餓，可他不敢哭出聲，怕被路過的閑漢聽見，怕被野狗盯上。只能咬著袖子，一聲聲地咽，眼淚流進(jìn)嘴里，又咸又苦。
就是那樣的哭聲。
掐訣的手，一點(diǎn)點(diǎn)垂了下來。緊握的桃木劍，劍尖也無意識地指向了青磚地。林小道屏住呼吸，努力睜大眼睛——黑暗濃得化不開，可漸漸地，瞳孔適應(yīng)了這黑暗。窗外有極淡的月光滲進(jìn)來，慘白的一縷，恰好落在東南角書架的最底層。
那里，蹲著一個朦朧的白影。
是個女子。穿著月白衫子，背對著他，瘦得驚人。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突出清晰的形狀，隨著啜泣輕輕聳動。她正一本一本地翻著書架最下層那些落滿灰塵的書，動作很慢，很輕。每翻幾頁，就抬起袖子，在臉上擦一擦。
她在找東西。
這個認(rèn)知無比清晰地撞進(jìn)林小道腦海。一個鬼，在深夜的書房里，一邊哭，一邊找東西。
師父沒教過這個。一本也沒教。
《鬼物志異》里寫，鬼哭多為訴冤；《鎮(zhèn)煞全錄》里說，鬼動陽間物，必有所圖；就連觀里最老的那本手札也只記載，執(zhí)念深者，化而為厲，需以雷霆手段鎮(zhèn)之?？蓻]有一本**載，如果一個鬼哭得像個受委屈的孩子，翻書翻得那樣小心，該怎么辦。
林小道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疼，像被砂紙磨過。他試了兩次，才發(fā)出聲音：
“你……”
聲音劈了，在死寂的書房里格外突兀，甚至帶著回響。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身影猛地一顫。
翻書的動作停了。啜泣聲也停了。
整個書房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林小道能聽見自己血液沖上頭頂?shù)霓Z鳴。他握緊劍柄，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準(zhǔn)備迎接任何可能的暴起——**現(xiàn)形，陰風(fēng)怒號，諸如此類。
可是沒有。
那白影只是緩緩地、極慢地轉(zhuǎn)過身來。像一株在月光下緩慢舒展的蒼白植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遲疑和驚怯。
燭火在那一刻毫無征兆地重燃。
不是一盞一盞，是“轟”地一下，九盞燭火同時亮起，光芒大盛，驅(qū)散了所有黑暗，也將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林小道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過于年輕的臉。蒼白，瘦削，下巴尖得能戳人?？裳劬艽螅弁珮O黑，此刻浸在淚水里，像蒙了霧的深潭。眼尾有顆小小的、褐色的淚痣。此刻，一滴淚正懸在那顆痣下面，將落未落，被燭光照得晶瑩剔透。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和林小道差不多的年紀(jì)。只是眉眼間鎖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哀愁，那種哀愁讓她看起來既脆弱，又蒼老。
她看著他，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空的，像穿過他在看很遠(yuǎn)的地方。然后，那空茫慢慢聚焦，落在他靛藍(lán)色的道袍上，落在他手中的桃木劍上。她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懼，身體往后縮了縮，肩膀又習(xí)慣性地瑟縮起來，像一只受驚的鳥。
“小道長……”她開口，聲音很輕，氣若游絲，帶著長年不說話的沙啞，和濃得化不開的哽咽，“我……我嚇到你了？”
林小道下意識地?fù)u頭?？呻S即，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李員外那張驚惶疲憊的臉，想起“家宅不寧”、“夜夜啼哭”的委托。他握劍的手緊了緊，強(qiáng)迫自己的聲音穩(wěn)下來，拿出一點(diǎn)“法師”該有的肅然：
“李員外說，你每夜在此啼哭，攪得合府不安?！?br>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為這姑娘——不，這女鬼——聽了這話，臉上掠過一種近乎絕望的神情。那神情轉(zhuǎn)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rèn)命般的苦澀。她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算是個笑，可眼里半點(diǎn)笑意都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