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看，但總算是個(gè)名字。然后男人打開個(gè)印泥盒，抓著李水生的右手拇指，在印泥里狠狠一按，又在名字旁邊狠狠一按。
“啪。”
鮮紅的手印，像一朵綻放的血花。
“好了，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南洋礦業(yè)公司’的正式員工了?！蹦腥税驯砀袷蘸茫謴钠A里掏出兩塊大洋，塞給李水生，“這是安家費(fèi)，先拿著。明天辰時(shí)，還在這兒集合，統(tǒng)一上船。”
李水生握著那兩塊大洋，沉甸甸的，溫?zé)岬?。他長這么大，第一次摸到這么多錢。兩塊大洋，在老家能買兩石米，夠一家四口吃三個(gè)月。
“謝謝……謝謝先生?！彼钌罹瞎?。
“不謝，好好干，三年后衣錦還鄉(xiāng)?！蹦腥伺呐乃募?，轉(zhuǎn)身走了，文明杖在石板路上“篤篤”地響。
李水生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兩塊大洋，又看看那張照片。照片上的洋樓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一座夢中的宮殿。他想，三年，很快的。三年后，他就有錢了，就能回家了，就能……
“喂，小子。”
一個(gè)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是個(gè)老工人，五十來歲，蹲在墻角抽煙，臉上有塊疤，從眼角斜到嘴角，像條蜈蚣。
“大叔，有事？”李水生走過去。
“你簽了？”老工人指指他手里的表格。
“簽了?！?br>“知道簽的是啥不？”
“南洋招工，年薪二百……”
“屁！”老工人啐了一口，煙頭在青石板上濺出幾點(diǎn)火星，“什么南洋招工，那是‘賣豬仔’！是去當(dāng)‘契約華工’！”
李水生一愣：“豬仔？契約華工？”
“就是**！”老工人壓低聲，“上了船，就由不得你了。擠在底艙，像豬一樣，吃的豬食，干的牛馬活。到了南洋，進(jìn)礦山，下礦井，一天干十二個(gè)鐘頭，病了沒人管，死了扔山里。三年？能活過一年就是祖宗積德！”
李水生臉色發(fā)白：“不……不會(huì)吧？那先生說，一天工作八小時(shí)，禮拜天休息，住的洋樓……”
“洋樓？那是給洋人住的！給你??？”老工人冷笑，“我在南洋干過十年，從新加坡到檳城，從錫礦到橡膠園，見的多了。那些招工的，嘴里沒一句實(shí)話。契約上寫的都是洋文，你認(rèn)得？中文那幾行小字，你看清了？寫的啥？”
李水生抖著手把表格拿出來，借著晨光細(xì)看。在那些蚯蚓一樣的洋文下面，果然有幾行蠅頭小楷，墨色極淡，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立約人自愿赴南洋做工三年，其間生死病痛，各安天命，公司概不負(fù)責(zé)。如中途逃工，需賠償船費(fèi)、伙食費(fèi)、介紹費(fèi)共計(jì)大洋一百元……”
“看見沒？”老工人指著那行字，“‘生死病痛，各安天命’，就是說你死了白死?！型咎庸?，賠一百元’，你賠得起？一百塊，你得白干半年！”
李水生渾身發(fā)冷。他想起按手印時(shí)，那男人抓著他的手，按得那么重，那么狠，像要把他釘在紙上。
“我……我能不能不去了？”他聲音在抖。
“不去？”老工人像看傻子一樣看他，“安家費(fèi)都拿了，契約都簽了，不去？那些人有的是法子治你?？匆娔莻z跟班沒？那是打手，專門收拾反悔的。輕的打一頓，重的……扔黃浦江喂魚?！?br>李水生腿一軟，差點(diǎn)癱坐在地上。他看看手里的兩塊大洋，那溫?zé)岬?、沉甸甸的兩塊大洋，突然變得燙手，像兩塊燒紅的炭。
“大叔……那我咋辦？”
“能咋辦？”老工人嘆口氣，把煙頭踩滅，“認(rèn)命吧。上了船，機(jī)靈點(diǎn)，別跟監(jiān)工頂，讓干啥干啥。到了礦上，多長個(gè)心眼，見勢不對就跑。南洋大，林子深，跑進(jìn)山里，他們找不到。但記住，別往城里跑，城里**跟礦主是一伙的，抓到了往死里打?！?br>他站起來，拍拍**上的灰：“小子，記住我一句話：南洋沒有金子，只有吃人的礦，和比礦更吃人的人?！?br>說完，佝僂著背走了，消失在晨霧里。
李水生站在原地，很久沒動(dòng)。晨霧散了，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照在碼頭上，照在那些招工牌子上，照在那些渴望的臉上。汽笛響了，輪船要起航了，載著夢想，也載著地獄。
他握緊那兩塊大洋，握得手心生疼。然后他轉(zhuǎn)身，慢慢往回走。回那個(g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