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驚變------------------------------------------，柳長青幾乎沒有合眼。，寥寥數(shù)語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跋胫滥阕娓甘窃趺此赖膯幔俊薄麖奈匆娺^祖父，家里也從不提起，可那句話偏偏擊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疑問。，古松在風(fēng)中搖曳了一整夜。，柳長青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他摸出枕頭下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后將其折好，貼身收起。。陽光驅(qū)散了陰翳，回廊里三三兩兩的學(xué)子談笑風(fēng)生，仿佛昨夜那詭異的琴聲、獨臂老人的警告、黑衣少年遞來的紙條，都只是一場夢。。他去飯?zhí)贸粤嗽顼垼谥v堂聽了一下午的課，與石破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他注意到石破云似乎并不知道紙條的事——至少表面上如此。。。后山古松。。柳長青回到廂房，點起油燈，坐在桌前翻看那卷《天地論》。第三十七頁的那句話他已經(jīng)爛熟于心，此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他只是在等。。。。。，吹熄了油燈。——
“咚！咚！咚！”
敲門聲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門，又像是有人被什么東西追趕，拼命地想要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柳長青手中的青色火焰在敲門聲中熄滅，那張與他七分相似的臉也隨之消散，只留下一縷青煙在空中盤旋。他來不及細(xì)想，快步走到門前，伸手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一愣——是石破云。
但這個平日里笑嘻嘻、沒心沒肺的圓臉少年，此刻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十里路。他的左手捂著右臂，指縫間滲出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石破云？你怎么……”柳長青話沒說完，就被石破云一把推開，踉蹌著沖進(jìn)屋里。
“關(guān)門！快關(guān)門！”石破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顫抖。
柳長青迅速關(guān)上門，插上門閂，轉(zhuǎn)身看見石破云靠在桌邊，臉色白得像紙，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他的右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已經(jīng)染紅了半邊衣袖。
“誰傷了你？”柳長青一邊問，一邊扯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腳亂地給石破云包扎。
石破云咬著牙，疼得直抽冷氣，卻硬是沒有叫出聲。等柳長青把傷口纏緊，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別問了，今晚你哪兒都別去，就在屋里待著?！?br>“后山那個約定呢？你也別去。”他補(bǔ)充道，眼睛死死盯著柳長青，“那張紙條，你收到了吧？”
柳長青心中一震：“你怎么知道？”
石破云沒有回答，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扔在桌上。柳長青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模一樣的內(nèi)容——“想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嗎？明天子時，后山古松見?！?br>“你也收到了？”柳長青驚訝地問。
“不止你我?！笔圃瓶嘈σ宦?，“全院至少五個人收到了同樣的紙條。大師兄、顧長空，還有另外兩個老生，都收到了?！?br>柳長青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有人同時在青崖書院內(nèi)給至少五個人送了一模一樣的紙條，約的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這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如果是后者，對方的目的是什么？
“那個送信的黑衣少年，你認(rèn)識嗎？”柳長青問。
石破云搖頭：“從沒見過。我問了守門的張伯，他說今晚根本沒有外人進(jìn)過書院。也就是說，那個人要么本來就在書院里，要么就是有辦法瞞過張伯的眼睛?！?br>柳長青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傷是怎么回事？是誰傷的你？”
石破云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收到紙條后，覺得不對勁，就想去找先生商量。結(jié)果走到半路，被人從背后偷襲了。那人武功很高，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要不是跑得快，這條命就交代了?！?br>“你是說，書院里有人要殺你？”
“不是要殺我?！笔圃茡u頭，目光變得凝重，“是要阻止我去找先生。那一刀，砍的是我的右臂，不是要害。他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閑事。”
柳長青的后背一陣發(fā)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有人不想讓他們?nèi)フ倚⒆?。那個約他們?nèi)ズ笊降募垪l，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黑衣少年，那個砍傷石破云的偷襲者，這一切背后，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們幾個人，就是棋盤上的棋子。
“先生知道這件事嗎？”柳長青問。
石破云搖頭：“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受傷后不敢在路上耽擱，直接跑到你這兒來了。你的廂房在最偏僻的角落，不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br>他頓了頓，看著柳長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長青，你聽我說。明天子時的后山之約，你絕對不能去。不管那個人說了什么，不管他用什么引誘你，你都不要去。這是陷阱?！?br>柳長青沒有說話。
他知道石破云說得對。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但那個火焰中浮現(xiàn)的臉，那句“不要來”的警告，以及鐘離那句“你祖父柳明遠(yuǎn)，當(dāng)年也是個人物”——這一切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他的心。
他想知道祖父的死因。
他想知道為什么家里從不提起祖父。
他想知道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究竟是誰。
“長青！”石破云見他不說話，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聽沒聽見我說的話？這不是兒戲！有人在背后盯著我們，他們想要……”
“想要什么？”柳長青問。
石破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下去。他的表情變幻不定，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某個藏在心底的秘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很穩(wěn)，不像是偷偷摸摸的樣子，也不像是急匆匆趕路的樣子。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后——叩叩叩。
三下敲門聲，不急不緩，斯文有禮。
“長青師弟，你在嗎？”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是沈寒淵。
柳長青和石破云對視一眼。石破云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開門。柳長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門前，拉開了一條縫。
沈寒淵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件月白色的長袍映得發(fā)亮。他手里提著一盞燈籠，橘**的光暈籠罩著他的臉，讓那張清俊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
“大師兄，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柳長青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沈寒淵微微一笑：“沒什么大事，就是看你今晚沒來聚會，過來問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br>他的目光越過柳長青的肩膀，往屋里掃了一眼。柳長青側(cè)身擋住他的視線，笑著說：“多謝大師兄關(guān)心，我沒事，就是今天趕路累了，想早點休息?！?br>沈寒淵點點頭，目光在柳長青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溫和而關(guān)切，卻又讓柳長青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
“那就好。早點休息吧。”沈寒淵說完，轉(zhuǎn)身離開，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對了，長青師弟，你今晚有沒有見過石破云？”
柳長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師兄？沒有啊?！彼M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他怎么了？”
沈寒淵搖了搖頭：“也沒什么事，就是他今晚也沒來聚會，我讓人去找了一圈，沒找到?？赡芤彩抢哿耍匚菪菹⒘税??！?br>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是‘問道’日，全院都要參加。你剛來，早點睡，養(yǎng)足精神?！?br>說完，他提著燈籠離開了。
柳長青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看見石破云靠在墻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他知道我不在屋里?！笔圃频穆曇艉茌p，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jìn)了柳長青的心里，“他派人去找過我，沒找到。所以他才來你這里——他在找我?！?br>“你是說……大師兄跟今晚的事有關(guān)？”柳長青不敢相信。
石破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青崖書院，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這句話，不是只有鐘離前輩一個人說過?！?br>柳長青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天沈寒淵那張溫和的笑臉，想起了那聲“師弟請說”的謙和，想起了那句“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天真過”的感慨——這一切，到底是真誠的，還是精心偽裝的面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晚開始，他不能再把任何人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的“自己人”。
石破云在柳長青的房間里待到天亮。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柳長青把自己的床鋪讓給石破云，自己坐在桌前，就著油燈一遍遍地翻看那卷《天地論》。石破云躺在床上，眼睛卻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剛蒙蒙亮，外面就響起了鐘聲。
今天是“問道”日。
青崖書院的“問道”，是每個月一次的全院大**。在這一天，所有學(xué)子不分年級、不論資歷，都可以登上講臺，闡述自己對天地道理的見解。其他人可以隨時發(fā)問、反駁、爭論，直到一方啞口無言，或者被先生裁定勝出。
這是青崖書院最熱鬧的日子，也是最具特色的傳統(tǒng)。用玄微子的話說：“學(xué)問不是背出來的，是辯出來的。你不跟人吵上幾百回，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信的那套東西到底站不站得住腳?！?br>柳長青幫石破云重新包扎了傷口。經(jīng)過一夜的休息，血已經(jīng)止住了，但傷口很深，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愈合。石破云用寬大的袖子遮住右臂，又用左手活動了幾下，確認(rèn)動作不會露出破綻。
“你能撐得住嗎？”柳長青問。
“撐不住也得撐。”石破云咧嘴笑了笑，又恢復(fù)了平日里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今天是‘問道’日，全院的人都會到場。我要是不去，反而更引人注意?！?br>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廂房，穿過回廊，向明理堂走去。
清晨的青崖書院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遠(yuǎn)處的山巒若隱若現(xiàn)，像是水墨畫里的**。路旁的竹林里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昨晚的緊張陰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柳長青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來。
他們到達(dá)明理堂時，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今天的布置與昨天不同——正中央空出一**區(qū)域，四周的**圍成一個半圓形，方便所有人看到中間的辯手。
玄微子已經(jīng)坐在***，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一只杯子，看起來心情不錯。顧長空依舊坐在最前排的右側(cè)，腰間的長劍換了一個角度，劍鞘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沈寒淵坐在最前排的左側(cè)，看見柳長青進(jìn)來，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柳長青也回了一個微笑，心里卻泛起了波瀾。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石破云挨著他。兩人剛坐定，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長青師弟，昨晚睡得好嗎？”
柳長青回頭一看，是昨天送信的那個黑衣少年。此刻他換了一身青灰色的書院服，頭發(fā)束起，面容蒼白依舊，但那雙眼中的詭異光芒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書院學(xué)子。
“你是誰？”柳長青壓低聲音問。
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叫溫如言。跟你一樣，也是書院的學(xué)子。昨天多有冒犯，還望師弟海涵。”
溫如言。這個名字柳長青從未聽說過。
他正要追問，鐘聲再次響起，“問道”正式開始。
第一個登上講臺的，是沈寒淵。
他緩步走到中央，面向所有人站定，目光平靜如水。他的出現(xiàn)讓整個明理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敬仰，有期待，也有少數(shù)不易察覺的忌憚。
“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討一個問題?！鄙蚝疁Y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什么樣的人，才配被稱為‘圣人’？”
堂下有人舉手：“大師兄，圣人當(dāng)然是有大德行、大智慧的人，比如上古三圣。”
“那什么樣的人才算有大德行、大智慧？”沈寒淵追問。
“能夠教化萬民、安定天下的人?！?br>“教化萬民、安定天下，靠的是什么？”
“當(dāng)然是道理?！?br>沈寒淵笑了：“那問題就來了——道理從哪里來？是從圣人的腦子里長出來的，還是天地間本來就有，只不過被圣人發(fā)現(xiàn)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jìn)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堂下的學(xué)子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沈寒淵繼續(xù)說道：“我認(rèn)為，道理既不是從圣人的腦子里長出來的，也不是天地間本來就有的。道理，是從‘爭’中來的。沒有爭，就沒有理。”
他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天地初開之時，萬物混沌，沒有道理可言。后來有了爭斗，強(qiáng)者勝、弱者敗，勝者立下的規(guī)矩就成了道理。所以，所謂的‘圣人’，不過是那些在爭斗中勝出的人。他們的‘大德行’‘大智慧’，不是因為他們是好人，而是因為他們贏了?！?br>堂下一片嘩然。
“大師兄，照你這么說，那拳頭大的就是道理？”一個學(xué)子站起來，滿臉不服。
“不是拳頭大。”沈寒淵糾正道，“是活得久?；畹镁玫娜?，就有資格定義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你看上古三圣，他們?yōu)槭裁幢蛔馂槭ト?？不是因為他們說了什么了不起的話，而是因為他們活到了最后。他們的對手都死了，自然沒人能反駁他們?！?br>這番話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人們對“圣人”的美好想象。不少學(xué)子的臉色變了，有人皺眉，有人搖頭，也有人若有所思。
柳長青坐在角落里，聽著沈寒淵的論述，心中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他不得不承認(rèn)，沈寒淵的話有幾分道理——歷史上的確有很多所謂的“圣人”，不過是因為活到了最后，掌握了話語權(quán)，才被后人捧上了神壇。
但這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正想站起來，有人先他一步站了起來。
是顧長空。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顧長空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問道”日上幾乎從不發(fā)言，今天竟然主動站了起來，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大師兄，我有話要說?！鳖欓L空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fēng)。
沈寒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長空師弟請說。”
顧長空走到臺上，與沈寒淵面對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冷如冰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師兄說，道理是從‘爭’中來的。”顧長空的目光直視沈寒淵，“那我問你——如果一個人天生力弱，爭不過別人，那他是不是就沒有道理可言？”
沈寒淵微微一笑：“從現(xiàn)實的層面來說，是這樣的。弱者的道理，只有在強(qiáng)者允許的時候才能存在?！?br>“那弱者該怎么辦？”顧長空追問，“永遠(yuǎn)閉嘴？”
“不。”沈寒淵搖頭，“弱者要想辦法變強(qiáng)。變強(qiáng)之后，再去爭?！?br>“爭到了之后呢？”
“爭到了之后，你就是圣人，你說的話就是道理?！?br>顧長空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大師兄，你錯了?！?br>整個明理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寒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哦？愿聞其詳。”
顧長空轉(zhuǎn)過身，面朝所有學(xué)子，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道理不是爭出來的，是守出來的。強(qiáng)者有強(qiáng)者的道理，弱者有弱者的道理。但真正的道理，不是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而是——它是對的，不管你是誰，它都是對的?！?br>“你怎么知道它是對的？”沈寒淵問。
“因為它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站得住腳?！鳖欓L空說，“**是錯的，不管是你殺我還是我殺你，都是錯的。這不是因為誰贏了誰輸了，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錯的?！?br>“那如果有一天，天下所有人都說**是對的呢？”沈寒淵追問。
“那就錯得更離譜了?！鳖欓L空冷冷道。
堂下爆發(fā)出一陣掌聲。
沈寒淵看著顧長空，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惋惜。
“長空師弟，你的話很動人?！鄙蚝疁Y最后說了一句，轉(zhuǎn)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問道”繼續(xù)進(jìn)行。又有幾個學(xué)子登臺發(fā)言，有的支持沈寒淵，有的支持顧長空，還有的提出了第三種、**種觀點。爭論越來越激烈，有幾個性子急的差點動起手來，被旁邊的人拉住。
柳長青一直沒有發(fā)言。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jī)。
快要結(jié)束時，玄微子忽然開口：“還有沒有人要發(fā)言？”
柳長青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了他——這個新來的少年，昨天才剛到書院，今天就要在“問道”上發(fā)言？
柳長青走到臺上，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見了沈寒淵溫和的笑容，看見了顧長空冷淡的目光，看見了石破云緊張的表情，看見了溫如言嘴角那抹詭異的笑意，也看見了***玄微子那雙深邃的眼睛。
“我叫柳長青，昨天剛來青崖書院?！彼穆曇粲行╊澏叮芸炀头€(wěn)住了，“我說的話可能很幼稚，可能很天真，但我還是想說?！?br>他頓了頓，說：“大師兄說，道理是從‘爭’中來的。長空師兄說，道理是從‘守’中來的。我覺得，道理既不是從‘爭’中來的，也不是從‘守’中來的——道理是從‘問’中來的?！?br>“問？”有人問。
“對，問。”柳長青說，“一個孩子生下來什么都不懂，他問父母，這是什么？那是為什么？慢慢地，他就學(xué)會了道理。一個人長大了，遇到不懂的事，他問書，問人，問天地，問自己——問著問著，他就明白了道理?！?br>“所以，道理不是爭出來的，也不是守出來的，而是問出來的。你問得越多，明白的就越多。你不問，就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br>“那如果一個人什么都不問呢？”沈寒淵問。
“那他就不可能有道理。”柳長青說，“他可以很強(qiáng)，可以活很久，可以說很多話，但他的道理是別人的道理，不是他自己的。別人的道理，不管多正確，到你這里都是別人的。只有你自己問出來的道理，才是你的?！?br>堂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后，玄微子開口了。
“長青說的，是老朽這輩子聽過的最簡單的話，也是最難的話?！彼穆曇粲行┥硢?，“簡單，是因為‘問’這個字，誰都懂。難，是因為‘問’這件事，不是誰都敢做。你問天，天不回答你怎么辦？你問地，地不回答你怎么辦？你問人，人不回答你，反而罵你、打你、殺你，你怎么辦？”
他看著柳長青，目光中滿是復(fù)雜：“你還要繼續(xù)問嗎？”
柳長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玄微子問的不只是一個問題，而是一整個人生的選擇。
他可以選擇不問，老老實實讀書，安安穩(wěn)穩(wěn)畢業(yè)，考個功名，娶妻生子，過完平凡的一生。
他也可以選擇問，去追問那些沒有人敢問的問題，去觸碰那些沒有人敢觸碰的真相，哪怕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他想到了祖父——那個他從未謀面、卻讓所有人諱莫如深的人。他是不是也曾經(jīng)問過什么不該問的問題？是不是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他想到了鐘離——失去了一條手臂，從山長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瘋老頭。
他想到了玄微子——滿腹經(jīng)綸，卻衣衫襤褸，四處流浪，被人追殺。
他們都在問。問了，付出了代價。
但至少——他們問過了。
“先生，”柳長青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學(xué)生愿意繼續(xù)問。”
玄微子看著他，眼眶微紅，卻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風(fēng)還要溫暖。
“問道”結(jié)束了。
學(xué)子們陸續(xù)離開明理堂，三三兩兩議論著今天的爭論。柳長青走在最后面，剛跨出門檻，就被人叫住了。
“柳長青。”
他回頭一看，是溫如言。
黑衣少年站在門邊的陰影里，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晚子時，后山古松?！睖厝缪缘穆曇艉茌p，像是風(fēng)吹過竹林的聲音，“你想知道的事，都在那里。”
“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會去？”柳長青問。
溫如言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攤開。
他的掌心里，躺著一枚玉牌。
柳長青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枚玉牌——那是母親給他的玉牌，說是外祖父留下的，保平安用的。他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玉牌還在。
但溫如言手中的那枚，無論形狀、大小、紋路，都跟他身上那枚一模一樣。
“這枚玉牌，一共有兩枚。”溫如言收起玉牌，轉(zhuǎn)身離去，聲音從遠(yuǎn)處飄來，“一枚在你身上，一枚在你祖父身上。你祖父的那枚，他死之前，留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今晚會在后山等你。”
柳長青站在原地，手握著胸口那枚溫?zé)岬挠衽疲X海中翻涌著無數(shù)個念頭。
祖父的玉牌。
另一個人。
今晚子時。
后山古松。
他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的后山。古松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他。
“長青?！币恢皇峙脑谒募缟稀?br>他轉(zhuǎn)頭，是石破云。圓臉少年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嚴(yán)肅。
“你不會真打算去吧？”
柳長青沒有回答。
但石破云從他的眼神中，已經(jīng)看到了答案。
夜幕降臨。
柳長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wěn)，像是已經(jīng)睡著了。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胸口那枚玉牌，指尖感受著上面那棵“樹”和那陣“風(fēng)”的紋路。
子時將至。
他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聲響——石破云還沒睡，在翻來覆去。
他聽見窗外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聽見遠(yuǎn)處后山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子時到了。
柳長青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他沒有點燈，摸黑穿好衣服，將玉牌貼身收好，將那卷《天地論》塞進(jìn)懷里，推**門。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jìn)了夜色中。
身后，一個人影從暗處閃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