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囚玉------------------------------------------，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帳是深紅色的，繡著纏枝蓮紋，流蘇垂落在兩側(cè)，將外面的光切割成細(xì)碎的金線。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種更幽微的、像是某種陳年木頭散發(fā)出的氣息，沉郁而綿長，讓人昏昏欲睡。，卻發(fā)現(xiàn)雙手被什么東西束縛住了。，看到自己的兩只手腕上各纏著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松松的，不至于勒傷皮膚，卻也掙不脫。。，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不知道這雙手腕上的紅絲帶是什么意思?！澳阈蚜?？”。，很輕，很柔，像是三月的春風(fēng)拂過湖面，帶著一種讓人心神蕩漾的甜膩。可那甜膩底下，又藏著什么東西，像是糖衣包裹的刀刃，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一個(gè)松松的髻，只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唇不點(diǎn)而朱，眉不畫而翠。她的美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美麗而危險(xiǎn)，讓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像是兩汪不見底的深潭?？赡请p眼睛里沒有溫度。不是冰冷，不是淡漠，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東西——是占有，是偏執(zhí)，是一種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病態(tài)的溫柔。
“你終于醒了，”她輕聲說，伸出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fù)徇^我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我等你等了很久了?！?br>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胭脂氣息。
我想要開口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是誰？”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gè)問題。
“我是誰？”她重復(fù)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也變得更加幽深，“我是你的妻?！?br>“你的……什么？”
“妻。”她說這個(gè)字的時(shí)候，語氣篤定得像是陳述一個(gè)天經(jīng)地義的事實(shí)，“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妻。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夫妻了?！?br>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大腦一片混亂。
我不認(rèn)識她。我不記得自己有過妻子。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我不記得……”我艱難地說，“我什么都不記得了?！?br>“我知道?！彼谋砬闆]有任何變化，依然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你不記得了，沒關(guān)系。我替你記得。”
“你是誰？”我問，“我又是誰？”
她在我床邊坐下，伸手將我被冷汗浸濕的額發(fā)撥到一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叫沈渡，”她說，“我叫姜雪吟?！?br>“沈渡……姜雪吟……”我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兩個(gè)名字，心里沒有任何感覺。它們對我來說，和“張三李四”沒有任何區(qū)別。
“你出了意外，傷了頭，所以什么都不記得了?！彼f著，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地擦拭我額頭的汗，“不過沒關(guān)系，我會照顧你的。從今以后，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告訴你。你需要的任何東西，我都會給你?！?br>她的聲音那么溫柔，那么體貼，那么……不容置疑。
我張了張嘴，想要問更多的問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yàn)樗难劬φ粗?，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懇求，而是一種更強(qiáng)烈、更不容拒絕的情緒。
她在告訴我：不要再問了。
我閉上了嘴。
她又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更真了一些，眉眼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乖，”她輕聲說，俯下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gè)輕飄飄的吻，“這才是我的好夫君?！?br>第一章 深宅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我的身體漸漸恢復(fù)了，雖然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但至少能下床走動了。姜雪吟——我的“妻子”——每天都會來看我，給我?guī)Ц鞣N各樣的湯湯水水，陪我說說話，或者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看著我。
她對我很好。
好得不像話。
她給我穿的衣裳是最上等的絲綢，給我吃的飯菜是最精致的佳肴，給我用的筆墨紙硯都是貢品級別的珍品。她似乎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搬到我面前，只為了換我一個(gè)笑容。
可我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不安。
這座宅子很大，大到我在里面住了半個(gè)月，還是沒有完全摸清楚它的布局。亭臺樓閣，曲徑通幽，一步一景，美不勝收。可無論我走到哪里，總能看到丫鬟仆婦們低著頭匆匆走過，沒有人敢抬頭看我一眼，也沒有人敢和我多說一句話。
“夫人吩咐了，公子需要靜養(yǎng)，不許任何人打擾?！币粋€(gè)丫鬟這樣回答我的疑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頭低得快要埋進(jìn)胸口。
我問她這座宅子叫什么名字，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我問她這里是什么地方，她臉色發(fā)白地?fù)u頭。我問她姜雪吟到底是什么人，她直接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求我不要再問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問過任何人任何問題。
姜雪吟似乎對我的“懂事”很滿意。她每天來看我的時(shí)候，臉上的笑容都更濃一些，眼神也更溫柔一些。她會坐在我身邊，給我講一些過去的事情——她說是“我們”的過去。
“你以前最喜歡喝我煮的蓮子羹，”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邊，“你說這是天底下最好喝的東西。”
我張嘴喝下，蓮子軟糯，羹湯清甜，確實(shí)好喝?？晌也恢肋@是不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因?yàn)槲也挥浀昧恕?br>“你以前最喜歡在這棵海棠樹下練劍，”她站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海棠樹下，伸手**著粗糙的樹皮，眼神變得有些悠遠(yuǎn)，“你的劍法很好看，每次練劍的時(shí)候，我都會在旁邊的亭子里看著你?！?br>我站在她身邊，抬頭看著那棵海棠樹。花期已過，只剩下滿樹的綠葉，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我試著想象自己在這棵樹下練劍的樣子，可腦海中什么也沒有，只有一片空白。
“你以前最喜歡叫我‘阿吟’，”她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lǐng)，指腹在我的鎖骨上輕輕擦過，“你說這個(gè)名字好聽，只有你能叫?！?br>“阿吟?！蔽以囍辛艘宦?。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那兩潭深水里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她的嘴角彎起，彎成一個(gè)好看的弧度，可眼眶卻紅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再叫一次?！彼穆曇粲行┌l(fā)抖。
“阿吟?！?br>“再叫?！?br>“阿吟?！?br>她撲進(jìn)我懷里，雙手緊緊地環(huán)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了一聲：“我在?！?br>我僵住了。
不是因?yàn)閾肀П旧?，而是因?yàn)樗业姆绞健o了，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衣衫傳過來，又快又亂，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的鳥。
她在害怕。
這個(gè)溫柔的、體貼的、無微不至的女人，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離開？可我沒有地方可去。
怕我記起來什么？可我什么都不記得。
我沒有問。我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一個(gè)受驚的孩子。
“我不會走的?！蔽也恢雷约簽槭裁凑f出這句話，也許是因?yàn)樗纳眢w抖得太厲害了，也許是因?yàn)樗难蹨I透過衣衫浸濕了我的胸口，滾燙滾燙的。
她在我懷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可那雙眼睛里沒有悲傷，沒有脆弱，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
是滿足。
是占有。
是一種“你終于說出這句話了”的篤定。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伸手擦去自己臉上的淚，嘴角彎起一個(gè)溫柔的弧度，“你不會走的?！?br>“因?yàn)槟隳睦镆踩ゲ涣??！?br>第二章 金絲
我開始在宅子里走動。
不是因?yàn)槲蚁胍剿魇裁?，而是因?yàn)槲覍?shí)在悶得慌。每天待在房間里，除了吃就是睡，偶爾在院子里走走，連個(gè)說話的人都沒有。姜雪吟雖然每天都來，但她畢竟不能時(shí)時(shí)刻刻陪著我。
這座宅子確實(shí)大得離譜。我走了三天，才大概摸清了它的格局——前后五進(jìn)院落，東西各有一座跨院，花園就有三個(gè)，還有一個(gè)不大不小的湖，湖心有亭，亭中有琴。
琴。
我第一次看到那架琴的時(shí)候，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腦海中輕輕撥動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圈圈若有若無的漣漪。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指尖觸碰到了琴弦。
“嗡——”
琴弦震動，發(fā)出一聲低沉的鳴響。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腦袋里炸開了。眼前閃過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一雙素白的手在琴弦上飛舞，月光下有一個(gè)人的側(cè)臉，風(fēng)吹起青色的衣袂——
“公子！”
一個(gè)尖利的聲音將我從那片混亂中拉了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跪在了地上，雙手緊緊地抱著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琴案。一個(gè)丫鬟站在我身邊，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公子，您沒事吧？我去叫夫人——”
“不要?！蔽易プ×怂氖滞?。
她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手，后退了好幾步，看我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不是對我的恐懼，而是對……某種后果的恐懼。
“不要告訴夫人。”我說。
丫鬟咬了咬嘴唇，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公子，夫人說過，您有任何異常，都必須立刻告訴她。否則……”
“否則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緊了，幾乎要咬出血來。
我松開了手。
“去吧。”我說。
她如蒙大赦，轉(zhuǎn)身跑了出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我坐在琴案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yàn)轭^痛，而是因?yàn)槟莻€(gè)一閃而過的畫面——月光下那個(gè)人的側(cè)臉。
那個(gè)人……是誰？
我不記得自己有過任何親近的人。姜雪吟說她是我的妻，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說我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晌覍λ龥]有任何“感覺”。不是不喜歡，而是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被培養(yǎng)出來的習(xí)慣，而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情感。
可剛才那個(gè)畫面里的那個(gè)人……
那種感覺不一樣。
那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難以言說的情緒。不是溫柔，不是甜蜜，而是……痛。
一種撕心裂肺的、讓人想要尖叫的痛。
那個(gè)人是誰？
姜雪吟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就出現(xiàn)在了湖心亭的入口處。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長發(fā)披散在肩側(cè)，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伤难劬Τ鲑u了她——那雙眼睛里翻涌著的東西，讓我后背一陣陣地發(fā)涼。
不是憤怒，不是擔(dān)憂，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濃烈的情緒。
恐懼。
“頭還疼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
“不疼了。”我說。
“你碰了琴。”
“嗯?！?br>“你知道那架琴是誰的嗎？”
我搖頭。
“是我的?！彼f，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可那雙眼睛里的光芒變得幽暗了幾分，“是我最心愛的琴。除了我，沒有人能碰它?！?br>“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guān)系?！彼驍嗔宋?，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你是我的夫君，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你想碰，隨時(shí)都可以碰?！?br>她說著，站起來，走到琴案前坐下，十指搭上琴弦。
“你想聽什么？”她回頭看我，眼中帶著盈盈的笑意。
“我不懂琴?！?br>“那我隨便彈一首?！?br>她轉(zhuǎn)過頭，十指落下。
琴聲響起的瞬間，我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劇烈的頭痛。
不是琴的問題，不是聲音的問題，而是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我聽過。在某個(gè)我記不起來的地方，在某個(gè)我記不起來的時(shí)刻，有一個(gè)人，彈過同一首曲子。
眼前又開始閃過那些破碎的畫面——
月光。湖水。青色的衣袂。一個(gè)模糊的笑容。一聲輕輕的呼喚——
“渡哥哥?！?br>我的眼睛猛地睜大。
渡哥哥。
那不是姜雪吟的聲音。姜雪吟叫我“夫君”，偶爾叫我“沈渡”，但她從來沒有叫過我“渡哥哥”。那個(gè)聲音更年輕，更清澈，像山間的溪流，帶著一種天真爛漫的、讓人心軟的甜意。
“你怎么了？”
琴聲停了。
姜雪吟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擔(dān)憂，不是關(guān)切，而是一種審視——一種冷靜的、精確的、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器具的審視。
“你的臉色很難看?！彼酒饋?，走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是不是又頭疼了？”
“沒有?！蔽叶汩_了她的手。
她的眼神變了。
那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幾乎察覺不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瞬，然后一切恢復(fù)了正常。她又笑了，溫柔地、體貼地、無懈可擊地笑了。
“那就好?！彼栈厥?，轉(zhuǎn)身重新坐下，十指重新搭上琴弦，“我再給你彈一首吧。這首是你以前最喜歡的，每次我彈，你都會說——”
“阿吟，你彈得真好?！?br>她回過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驚訝。
“你記起來了？”
“沒有?！蔽艺f，“我只是……感覺你應(yīng)該會說這句話?！?br>她看了我?guī)酌?，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gè)笑容都要真實(shí)，眉眼彎彎的，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的歡喜。
“你還是你，”她輕聲說，“即使什么都不記得了，你還是你?！?br>“那個(gè)會哄我開心的沈渡?！?br>“我的沈渡?！?br>第三章 縫隙
那架琴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不是因?yàn)樗屛翌^疼，而是因?yàn)槟切╅W過的畫面——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畫面——它們像是一把把鑰匙，試圖打開我腦海中那扇緊閉的門。
我開始偷偷地接近那架琴。
每次姜雪吟不在的時(shí)候，我就會去湖心亭，坐在琴案前，手指搭上琴弦，試圖找回那些畫面。可無論我怎么努力，那些畫面都只是碎片——一只手，一個(gè)側(cè)臉，一聲呼喚，再也沒有更多的東西。
“你在做什么？”
姜雪吟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
我的手猛地從琴弦上縮回來，回頭看到她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提著一個(gè)食盒，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只是隨便看看?！蔽艺f。
她走進(jìn)亭子，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銀耳羹。
“喝了吧，潤潤嗓子?！彼龑⑼脒f給我，語氣和往常一樣溫柔。
我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銀耳燉得軟糯，紅棗的甜味滲進(jìn)了湯汁里，很好喝。
“你很喜歡這架琴。”她在我對面坐下，托著腮看我，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gè)事實(shí)。
“我只是覺得它好看?！?br>“好看？”她歪了歪頭，“你以前可不這么說。你以前說這架琴配不上我，說要給我找一架更好的。我說不要，你就自己去*了一架，花了整整三年的時(shí)間?！?br>“三年？”
“嗯?！彼难凵褡兊糜行┯七h(yuǎn)，像是在回憶什么，“那三年你滿手都是傷，指甲裂了又長，長了又裂。我看著心疼，讓你別做了，你不聽。你說，我的阿吟值得最好的?！?br>她說著，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拇指摩挲著我的指腹。
“你的手上還有繭，”她低頭看著我的手，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是*琴留下的。你什么都不記得了，可你的手還記得?！?br>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的指腹上確實(shí)有薄薄的繭，我以前以為那是練劍留下的，現(xiàn)在看來，不全是。
“那架琴呢？”我問，“我*的那架?！?br>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碎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碎了？”
“嗯。你出事的那天，它從高處墜落，摔成了碎片?！?br>“我出的是什么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你摔下了懸崖。”她說，“為了救我?！?br>“救你？”
“有人要害我，你替我擋了一劍，然后摔下了懸崖?！彼穆曇粢廊黄届o，可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你的頭撞到了石頭，所以什么都不記得了?！?br>“是誰要害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重要了?！彼f，松開我的手，站起來，“那個(gè)人已經(jīng)死了?！?br>她走到琴案前，伸手**著琴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一個(gè)愛人的臉龐。
“沈渡，”她背對著我，聲音很輕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些事情，不記得比記得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沒什么?！彼D(zhuǎn)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個(gè)溫柔的笑容，“走吧，該用晚膳了。今天我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松鼠鱖魚?！?br>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拉著我朝亭外走去。
我跟著她，心里卻在想著她剛才那句話——
有些事情，不記得比記得好。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想起什么？
那架碎裂的琴、那個(gè)叫我“渡哥哥”的聲音、那個(gè)月光下的側(cè)臉……
它們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gè)夢。
夢里有一片桃花林，桃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翻飛，像是下了一場不會停的花雨。桃花林深處有一座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架琴，琴前坐著一個(gè)人。
青色的衣袂，烏黑的長發(fā)，纖細(xì)的背影。
我朝那個(gè)人走去，想要看清她的臉，可她始終背對著我，只留給我一個(gè)模糊的輪廓。
“渡哥哥?！彼_口了，聲音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
“你來了?！?br>“我來了?！蔽衣牭阶约赫f，聲音里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柔。
“你聽，”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彈出一個(gè)清亮的音符，“這首曲子，是我新學(xué)的。好聽嗎？”
“好聽?！?br>她笑了，肩膀微微顫動，像是一只快樂的鳥。
“那你坐下來聽。”她拍了拍身邊的**，“我給你彈完?！?br>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側(cè)頭看向她的臉——
什么都沒有。
那張臉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而是一片徹徹底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像是一張沒有畫上五官的臉譜，只有皮膚，沒有眉眼，沒有口鼻。
“你怎么不看我了？”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那張空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你不是最喜歡看我彈琴嗎？”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黑暗中，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一只手輕輕地覆上了我的額頭。
“做噩夢了？”
姜雪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溫柔而平靜。
我轉(zhuǎn)頭，看到她躺在我身邊，一頭青絲散在枕上，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在這里？”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們是夫妻，當(dāng)然睡在一起。”她理所當(dāng)然地說，伸手將我攬進(jìn)懷里，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你做噩夢了，出了一身冷汗?！?br>“我……”
“噓?！彼氖种篙p輕地按在我的唇上，“別說話，睡吧。我在這里，沒有人能傷害你。”
她抱著我，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平穩(wěn)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
可那個(gè)夢中的畫面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
那片桃花林，那座小院，那架琴。
還有那個(gè)沒有臉的女人。
她是誰？
為什么她會叫我“渡哥哥”？
姜雪吟說我是她的夫君，說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說我為了救她摔下懸崖失去了記憶?？扇绻f的是真的，為什么我會夢到另一個(gè)女人？為什么我的心里會對那個(gè)沒有臉的女人產(chǎn)生那么強(qiáng)烈的……眷戀？
不是喜歡，不是愛。
是眷戀。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像是刻進(jìn)了靈魂里的牽絆。
那個(gè)女人才是我真正愛著的人。
這個(gè)念頭毫無來由地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像是一顆種子，落在了泥土里，開始生根發(fā)芽。
姜雪吟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我的肋骨隱隱作痛。
“睡吧?！彼穆曇魪念^頂傳來，依然溫柔，依然平靜。
可在那個(gè)“睡吧”底下，我聽到了一種別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平靜。
是警告。
**章 窺探
我開始秘密地尋找答案。
姜雪吟不在的時(shí)候，我會在宅子里四處走動，試圖找到一些能幫助我恢復(fù)記憶的東西?？蛇@座宅子像是被精心打掃過一樣，沒有任何過去的痕跡。沒有舊書信，沒有舊衣物，沒有任何能證明“沈渡”這個(gè)人存在過的東西。
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名字。
沈渡。
我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真名。
那些丫鬟仆婦們依然對我敬而遠(yuǎn)之，沒有人敢和我說一句多余的話。我試著賄賂了一個(gè)看起來年紀(jì)較小的丫鬟，給了她一錠銀子——那是我在房間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誰放在那里的。
“你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我說，“這座宅子的主人是誰？”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銀子掉在地上也不敢撿。
“是……是夫人?！?br>“我是問，夫人是什么人？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有沒有別的親人？”
丫鬟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話啊?！?br>“公子……”丫鬟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求您別問了。夫人會……夫人會……”
她沒有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我把銀子塞進(jìn)她手里，讓她走了。
那天晚上，那個(gè)丫鬟沒有來送飯。
第二天，第三天，**天，她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我問另一個(gè)丫鬟，那個(gè)丫鬟支支吾吾地說：“翠兒被……被派到別處去了?！?br>我知道她在說謊。因?yàn)榇鋬汗蛟诘厣仙l(fā)抖的樣子，和她聽到“夫人”二字時(shí)眼中閃過的恐懼，已經(jīng)告訴了我一切。
翠兒不是被“派到別處去了”。
翠兒是消失了。
就像這座宅子里所有可能存在的、關(guān)于過去的痕跡一樣，消失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shù)拇矌?，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恐懼。
是的，恐懼。
不是對姜雪吟的恐懼——她對我太好了，好到讓人無法害怕她。而是對“未知”的恐懼。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不知道這個(gè)自稱是我妻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被困在了這里。
被困在了一座華麗的、精美的、密不透風(fēng)的牢籠里。
“睡不著？”
姜雪吟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我轉(zhuǎn)頭，看到她側(cè)躺著，一只手撐著腦袋，正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溫柔的，平靜的，帶著淡淡的笑意。
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里沒有光。
不是沒有光澤，而是沒有溫度。那雙眼睛看著我的時(shí)候，像是在看一件屬于自己的物品——珍貴的、獨(dú)一無二的、需要小心呵護(hù)的物品，但終究只是物品。
“我在想事情?！蔽艺f。
“想什么？”
“想我以前的事情?！?br>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的手正放在我的胸口上，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
“想起來了什么？”她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么。
“沒有。還是什么都想不起來?！?br>她的手指放松了。
“不急，”她輕聲說，手指在我的胸口畫著圈，“有的是時(shí)間。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年，想十年，想一輩子。我都會陪著你。”
一輩子。
她說這三個(gè)字的時(shí)候，語氣篤定得可怕。
不是承諾，不是期許，而是一種宣告——像是在說，你的一輩子，是我的。你的一輩子有多長，我說了算。
“阿吟?！蔽议_口。
“嗯？”
“你愛我嗎？”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不是驚訝，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你問我愛不愛你？”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嗯?！?br>“沈渡，”她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頭青絲垂落，掃在我的臉上，“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你問我愛不愛你？”
“我……”
“我救了你的命，我照顧你的起居，我給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你，你問我愛不愛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眶越來越紅，可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悲傷，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偏執(zhí)，是瘋狂，是一種“你怎么可以懷疑我”的歇斯底里。
“阿吟，我不是那個(gè)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噴灑在我的唇上，溫?zé)岫贝?，“沈渡，你摸著你的良心說，這個(gè)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愛你？”
“沒有。”我說。
“沒有?！彼貜?fù)了一遍，嘴角彎起一個(gè)弧度，可那個(gè)弧度是扭曲的、不正常的，“沒有，當(dāng)然沒有?！?br>“因?yàn)槠渌麗勰愕娜耍家呀?jīng)死了?！?br>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么？”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瘋狂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退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種溫柔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說，”她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從眉心滑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停留在我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抬起，“其他愛你的人，都不在了。這個(gè)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gè)人愛你了?！?br>“所以，你不能離開我。”
“你只能是我的?！?br>她低下頭，唇貼上我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很久。
“睡吧，我的夫君。”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不要想那些沒用的事情了?！?br>“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br>“這就夠了?！?br>她躺回我身邊，手臂環(huán)住我的腰，臉埋在我的頸窩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巢穴的鳥。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頭頂?shù)拇矌?，一動不動?br>她說“其他愛你的人都已經(jīng)死了”。
不是“離開了”，不是“不在了”，而是“死了”。
死了。
為什么死了？
怎么死的？
和她有關(guān)嗎？
這些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心臟，越纏越緊，讓我?guī)缀醮贿^氣來。
我想要問，可我不敢。
因?yàn)槲液鋈灰庾R到一件事——
如果那些愛我的人都死了，那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愛”她了，或者她認(rèn)為我不再愛她了——
我會不會也“死”？
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疾病。
而是死于……她。
這個(gè)念頭讓我的后背一陣陣地發(fā)涼，冷汗浸透了衣衫。
姜雪吟在我頸窩里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手臂收得更緊了。
“沈渡，”她迷迷糊糊地說，聲音帶著睡意，“你是我的?！?br>“永遠(yuǎn)都是。”
第五章 碎片
日子繼續(xù)過下去。
姜雪吟依然每天來看我，給我?guī)Ц鞣N好吃的、好喝的，陪我說笑，陪我散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個(gè)完美的妻子。
可我不再相信她了。
不是因?yàn)槲矣浧鹆耸裁矗且驗(yàn)樗昝懒?。她的溫柔、她的體貼、她的無微不至，都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shí)。像是有人在看戲，臺上的演員每一個(gè)表情、每一句臺詞都精確到分毫不差，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戲。
這座宅子是一座戲臺。
姜雪吟是唯一的角兒。
而我，是被困在戲臺上的、唯一的觀眾。
我開始更加仔細(xì)地觀察這座宅子。
我不再去湖心亭碰那架琴，因?yàn)槊看闻鐾?，姜雪吟都會出現(xiàn)，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有沒有被損壞。我也不再去問那些丫鬟仆婦任何問題，因?yàn)榇鋬旱南б呀?jīng)是最好的答案。
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一寸一寸地看，把這座宅子的每一個(gè)角落都刻進(jìn)腦子里。
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
宅子的后花園有一堵墻，墻上爬滿了爬山虎，看起來和周圍的墻沒什么區(qū)別。可我注意到，那堵墻的磚縫里，有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銹跡，不是苔蘚，而是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滲進(jìn)了磚石內(nèi)部的東西。
血。
那堵墻上曾經(jīng)濺過血。
很多很多的血。
我沒有聲張，只是把那堵墻的位置記在了心里。
我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被鎖起來的房間。
那是在東跨院的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廂房，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上沒有灰塵——說明經(jīng)常有人打開。我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我試著從窗戶往里看，窗戶被從里面糊上了紙，什么也看不到。
我蹲下身，從門縫里往里看。
只看到一片漆黑。
可在那片漆黑中，我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霉味，不是灰塵味，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更令人不安的氣味——
是藥味。
苦澀的、濃烈的、像是熬了很久的藥味。
里面有人在喝藥。
或者，曾經(jīng)有人在喝藥。
我把這件事也記在了心里。
我沒有告訴姜雪吟，但我知道她遲早會知道。這座宅子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果然，三天后，那間廂房的門上的鎖換了，換成了一把更大、更沉的鎖。那堵墻上的爬山虎被人重新整理過了，暗紅色的痕跡被掩蓋得更加嚴(yán)實(shí)。
她在抹去痕跡。
或者說，她在確認(rèn)——確認(rèn)我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那段時(shí)間，姜雪吟對我的“照顧”變得更加細(xì)致了。她不再只是每天來看我，而是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我看書，她坐在對面看著我。我寫字，她站在身后看著我。我睡覺，她躺在我身邊看著我。
“你不用做別的事情嗎？”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了。
“什么事情比你重要？”她反問，語氣理所當(dāng)然。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以前？”她歪了歪頭，“你記起以前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shí)都陪著我?！?br>“為什么不能？”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你是我的夫君，我陪著你，天經(jīng)地義?！?br>我沉默了。
她確實(shí)可以。因?yàn)檫@座宅子里的一切都是她在掌管，她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bào)，不需要對任何人負(fù)責(zé)。她就是這里的王，這里的法，這里的神。
而她選擇把全部的時(shí)間都花在我身上。
不是因?yàn)樗龕畚摇?br>而是因?yàn)樗粗摇?br>她怕我找到什么。
她怕我想起什么。
她怕我……離開。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個(gè)夢。
桃花林，小院子，琴。
還有那個(gè)沒有臉的女人。
可這一次，夢的內(nèi)容不一樣了。
她不是在彈琴，而是在哭。
她跪在地上，懷里抱著什么東西，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fā)出一聲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渡哥哥……”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渡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想走過去，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渡哥哥，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一個(gè)人……”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
“你說過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的……”
“你騙我……你騙我……”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來。
我想要伸手去拉她，可我的手穿過她的身體，什么也碰不到。
她不是真實(shí)存在的。
她只是一個(gè)幻影。
一個(gè)被困在我腦海深處的、不肯消散的幻影。
“你是誰？”我問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張空白的臉上，有兩行淚水從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流下來，晶瑩剔透，在月光下閃著光。
“我是……”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像是從另一個(gè)世界傳來的，“我是你忘了的人。”
我猛地驚醒。
姜雪吟不在身邊。
我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邊的床鋪是涼的——她已經(jīng)離開很久了。
月光從窗戶灑進(jìn)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我穿上鞋，走出了房間。
夜很深，月亮很圓。宅子里靜悄悄的，連蟲鳴都沒有，安靜得像是一座墳?zāi)埂?br>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出來，可我的腳帶著我往前走，穿過回廊，穿過花園，穿過那扇月洞門——
我站在了那間被鎖住的廂房前。
門上的鎖還是那把大鎖，沉甸甸地掛在門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可這一次，門沒有鎖。
不是被人打開了，而是——根本沒有鎖上。那把鎖只是掛在門環(huán)上，做做樣子。
我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轉(zhuǎn)動，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側(cè)身擠進(jìn)門縫，走進(jìn)了那間漆黑的廂房。
藥味更濃了。不是苦澀的藥味，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帶著甜膩氣息的藥味，像是某種……**。
我從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shè)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gè)柜子。
床上躺著一個(gè)人。
一個(gè)瘦得皮包骨頭的、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到，像是一盞隨時(shí)會熄滅的油燈。他的手腕上系著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床柱上——和我當(dāng)初醒來時(shí)手腕上系的紅絲帶，如出一轍。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火折子的光在顫抖中搖曳，將老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張臉……我見過。
不是在這座宅子里，而是在別的地方。在我記不起來的、被抹去的、被深埋的過去里。
我認(rèn)識這個(gè)人。
“你來了?！?br>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沙啞得像是生銹的鐵器摩擦。
我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差點(diǎn)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
“我沒有睡?！崩先司従彵犻_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可那雙眼睛里有光——一種我讀不懂的、復(fù)雜的光，“我在等你?！?br>“等我？”
“等你來。”老人的嘴角彎起一個(gè)弧度，那是一個(gè)苦澀的、蒼涼的、帶著無盡悲涼的笑容，“你終于來了?！?br>“你是……”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你是誰？”
老人看著我，渾濁的眼中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我是你的父親?！彼f。
火折子從我手中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熄滅了。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蒼老而沙啞，像是從另一個(gè)世界傳來的。
“沈渡，我的兒，你終于來了?！?br>“那個(gè)女人……那個(gè)瘋女人……她把你關(guān)在這里多久了？”
“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你看看你自己，你連我都不認(rèn)識了。”
“她對你做了什么？”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
這個(gè)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廂房里、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是我的父親？
“我不記得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什么都不記得了?！?br>“她抹去了你的記憶?！崩先说穆曇衾锍錆M了刻骨的恨意，“那個(gè)**，她抹去了你所有的記憶。她不讓你記得自己是誰，不讓你記得自己的家人，不讓你記得自己的——”
他沒有說完。
因?yàn)殚T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是貓踩在地板上，幾不可聞。
可我聽得到。
因?yàn)槲业攘颂昧恕?br>我等的不是父親，而是她。
我知道她會來。從我發(fā)現(xiàn)這間廂房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遲早會發(fā)現(xiàn)我在查。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故意在墻邊停留太久，故意在廂房門口蹲下，故意讓那些丫鬟看到我在“發(fā)現(xiàn)”什么。
我知道她會來“修補(bǔ)”痕跡。
我知道她會“檢查”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而我等的，就是她“檢查”的這一刻。
因?yàn)橹挥性谝詾樽约骸罢瓶匾磺小钡臅r(shí)候，她才會露出破綻。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了，月光涌進(jìn)來，照亮了門口那個(gè)纖細(xì)的身影。
水紅色的衣裙，如墨的長發(fā)，傾國傾城的臉。
姜雪吟。
她站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憤怒，不是驚慌，不是恐懼。
而是笑。
她在笑。
嘴角彎彎，眉眼彎彎，笑得溫柔而燦爛，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沈渡，”她輕聲說，聲音甜得發(fā)膩，“你在這里啊。我找了你很久?！?br>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公公，您還沒睡?。俊彼恼Z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候一個(gè)鄰居，“是不是又咳嗽了？我讓人給您熬的藥，您喝了嗎？”
老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瞪著她，渾濁的眼中滿是恨意。
姜雪吟似乎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走進(jìn)房間，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lǐng)，動作輕柔而自然。
“夜深了，該回去了?！彼f，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這里冷，容易著涼。”
“他是我的父親。”我說。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整理我的衣領(lǐng)。
“他告訴你的？”
“是。”
“你信了？”
“我應(yīng)該信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映著月光，和我的臉。
“沈渡，”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信他，還是信我？”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gè)弧度，可那個(gè)弧度里沒有笑意。
“他說他是你的父親，”她的聲音依然很輕很輕，“可這十六年來，他在哪里？你被人追殺的時(shí)候，他在哪里？你摔下懸崖差點(diǎn)死掉的時(shí)候，他在哪里？你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記得的時(shí)候，他又在哪里？”
“他在我這里?！崩先说穆曇魪纳砗髠鱽?，沙啞而憤怒，“是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的！是你！你這個(gè)瘋女人，你——”
“公公，”姜雪吟轉(zhuǎn)過身，看著老人，聲音依然溫柔，可那雙眼睛里的寒意讓整個(gè)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您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是您自己說要來這里養(yǎng)病的，我不過是遵從您的意愿罷了?！?br>“你放屁——”
“沈渡，”姜雪吟打斷了他，重新看向我，“你看到了嗎？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他瘋了，沈渡。他早就瘋了。他說的每一個(gè)字，都是瘋話。”
她伸手，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跟我回去吧?！彼粗?，眼中帶著盈盈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我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東西，“不要在這里浪費(fèi)時(shí)間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br>“有些人，不記得比記得好?！?br>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動，又快又亂。
她在緊張。
這個(gè)掌控一切的、無所不能的女人，在緊張。
她在害怕我選擇相信那個(gè)老人，而不是她。
可她沒有發(fā)作。她沒有憤怒，沒有失控，沒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站在那里，握著我的手，微笑著，等待著我的回答。
她給了我選擇。
不，她沒有。
因?yàn)槟莻€(gè)選擇從來就不存在。
如果我選擇相信父親，她會怎么樣？
她會殺了父親，然后抹去我的記憶，重新開始。
如果我選擇相信她，她會怎么樣？
她會繼續(xù)把我關(guān)在這座精美的牢籠里，日復(fù)一日地扮演那個(gè)完美的妻子，直到我老去，死去，變成她記憶里的一粒塵埃。
兩個(gè)選擇，都沒有出路。
可我只能選一個(gè)。
“我相信你。”我說。
她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溫柔的亮，不是欣喜的亮，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燒成灰燼的亮。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真的?！?br>她笑了。
那個(gè)笑容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梢埠芸膳?，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終于選了我，你終于徹底是我的了。
她撲進(jìn)我懷里，雙臂緊緊地環(huán)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了一聲：“我就知道?！?br>“我就知道我的沈渡不會信別人。”
“你是我的?！?br>“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br>我抱著她，沒有說話。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張床上。
老人看著我，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和悲涼。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gè)字——
“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
對不起什么呢？
對不起把我?guī)У竭@個(gè)世界上？對不起沒有保護(hù)好我？對不起讓我落入了這個(gè)瘋女人的掌心？
還是對不起……他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被困在這里了。
被困在這座華麗的、精美的、密不透風(fēng)的牢籠里。
沒有鑰匙。
沒有出口。
只有一個(gè)愛我愛到發(fā)瘋的女人。
而她，永遠(yuǎn)不會放我走。
第六章 真相
那之后的日子，姜雪吟對我更好了。
好到我?guī)缀跻浤莻€(gè)被鎖在廂房里的老人，忘記那堵濺滿血的墻，忘記那個(gè)在夢中哭泣的沒有臉的女人。
可我沒有忘記。
我只是把那些事情藏在了心里，像藏一把刀，等待合適的時(shí)機(jī)。
姜雪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她沒有說破。她只是更加溫柔，更加體貼，更加無微不至。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給我講“我們”過去的故事，陪我看花看月看雪看星星。
“沈渡，”有一天夜里，我們并肩坐在屋頂上看月亮，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很輕很輕，“你說，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嗎？”
“會?！蔽艺f。
“你確定？”
“確定?！?br>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說：“你知道嗎，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一天你恢復(fù)了記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么？”我問。
“因?yàn)椤彼氖种冈谖业氖直成袭嬛?，“如果你恢?fù)了記憶，你就會知道，我不是你的妻?！?br>“你說什么？”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xù)說著，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是沈渡，我也不是姜雪吟?！?br>“沈渡是另一個(gè)人，姜雪吟也是另一個(gè)人。”
“我們只是……偷了他們名字的人。”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臉上掛著淚痕，可那雙眼睛里沒有悲傷，沒有愧疚，只有一種釋然的、近乎瘋狂的溫柔。
“我說，”她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微微發(fā)抖，“你不是沈渡。你是另一個(gè)人。一個(gè)被我偷來的人?！?br>“我從沈渡身邊把你偷走了。”
“我把你關(guān)在這里，給你穿上他的衣服，給你吃他愛吃的東西，給你講他的故事。我讓你以為你是他，讓你以為我是他的妻子?！?br>“可你不是他?！?br>“你從來都不是他?！?br>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是沈渡？
那我是誰？
“你是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空洞。
“我是殷蘿?！彼f，嘴角彎起一個(gè)蒼白的弧度，“一個(gè)瘋女人。一個(gè)愛了你很多年的瘋女人?！?br>“你呢，你叫陸沉舟?！?br>“陸沉舟?！蔽亦刂貜?fù)著這個(gè)名字，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陌生，而是熟悉。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這個(gè)名字是我的。
它不是別人偷來的。
它就是我的。
“陸沉舟，”殷蘿——不，她叫殷蘿——輕聲念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貴的佳釀，“陸沉舟，陸沉舟，陸沉舟?！?br>“你知道我有多喜歡這個(gè)名字嗎？”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叫這個(gè)名字的人嗎？”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我不是沈渡?！蔽艺f。
“你不是?！?br>“我是陸沉舟?！?br>“你是?！?br>“那你為什么要把我變成沈渡？”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月亮從云層后面鉆出來，將整個(gè)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因?yàn)椋彼K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沈渡是你的哥哥?！?br>“什么？”
“沈渡是你的哥哥。你們是孿生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他搶在我前面找到了你，他要帶你走。他說我不是好人，說我配不**，說你值得更好的?！?br>“我不同意?！?br>“所以……”
“所以我殺了他?！彼穆曇羝届o得可怕，“我殺了你的孿生哥哥。”
“然后我把你關(guān)在這里，讓你以為你是他，讓你以為我是他的妻子。我想讓你愛上我，不是因?yàn)槟闶顷懗林?，而是因?yàn)槟闶恰蚨伞驗(yàn)樯蚨墒俏业奈椿榉?，是我名正言順的、光明正大的、所有人都認(rèn)可的丈夫?！?br>“可你不是他?！?br>“你不是沈渡?！?br>“你是陸沉舟?！?br>“一個(gè)我偷來的、騙來的、搶來的人?！?br>“一個(gè)我永遠(yuǎn)不可能光明正大擁有的人?！?br>我聽著她的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殺了我的孿生哥哥。
她把我關(guān)在這里，讓我以為自己是另一個(gè)人。
她騙了我。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騙了我。
我該恨她。
我該憤怒。
我該……
可我沒有。
因?yàn)樵谒f完這些話之后，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沒有瘋狂，沒有偏執(zhí)，只有一種純粹的、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隨時(shí)會碎掉的——
愛。
“陸沉舟，”她輕聲說，“你現(xiàn)在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恨我嗎？”
我沒有回答。
“你怕我嗎？”
我沒有回答。
“你會離開我嗎？”
我依然沒有回答。
她看著我，眼中的光芒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暗下去，像是有風(fēng)吹過，將一盞燈吹滅了。
“你不會離開我的。”她忽然說，聲音篤定得可怕。
“為什么？”
“因?yàn)椤彼焓?，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你離不開?！?br>“這座宅子，這道鎖，這個(gè)局——我布了三年。你走不出去的，陸沉舟。你永遠(yuǎn)走不出去的?！?br>“你可以恨我，可以怕我，可以討厭我?？赡汶x不開我?！?br>“因?yàn)槟憔褪俏业囊磺??！?br>“沒有你，我會死?！?br>“而你，不會讓我死。”
她說著，笑了。
那個(gè)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你終究是我的。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恨嗎？應(yīng)該恨的。
怕嗎？應(yīng)該怕的。
可在那恨和怕的底下，還有一種別的東西。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我想要抱緊她的東西。
“殷蘿。”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叫我什么？”
“殷蘿?！蔽抑貜?fù)了一遍，“你的名字?！?br>“你不是叫我‘阿吟’的……”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沈渡叫的名字?！蔽铱粗难劬?，一字一頓，“我是陸沉舟。我不叫你阿吟。我叫你殷蘿?！?br>她看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
“你……你不要我了？”她的聲音小得像一個(gè)被拋棄的孩子，“你不要我了，對不對？你知道真相了，你不要我了……”
“我沒有說不要你?！?br>“可你不叫我阿吟了……”
“因?yàn)槲也皇巧蚨伞！蔽艺f，“沈渡叫你阿吟，陸沉舟叫你殷蘿?！?br>“你要做沈渡的阿吟，還是做陸沉舟的殷蘿？”
她愣住了。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眨眼就會消失的光芒。
“你……你在說什么？”
“我在說，”我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是陸沉舟。我不記得沈渡的事情，不記得他的過去，不記得他的感情。我只記得你。”
“記得你給我做的蓮子羹，記得你陪我在院子里散步，記得你在我懷里哭著說‘不要離開我’?！?br>“你騙了我，你殺了我哥哥，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這些我都知道?！?br>“可我還是……”
我沒有說完。
因?yàn)槲液鋈灰庾R到，我要說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她殺了我的親人，她騙了我，她把我囚禁在這里——可我還是愛她？
這是什么病態(tài)的感情？
這是什么扭曲的心理？
我是不是也被她逼瘋了？
“你還是什么？”她追問我，眼睛亮得驚人。
“我還是……”我深吸一口氣，“不想離開你?！?br>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br>“你不恨我？”
“……恨。”
“那你怎么——”
“恨和愛，不矛盾?！蔽艺f，“我恨你做的事情，可我不恨你?！?br>“你殺了沈渡，你騙了我，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這些我都恨?？赡氵@個(gè)人……殷蘿，你這個(gè)人……”
我說不下去了。
因?yàn)槲野l(fā)現(xiàn)，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她。
她是瘋的，是病的，是扭曲的。她**，她撒謊，她囚禁。她做盡了一切壞事，可她對我，是真的好。
好到讓人無法恨她。
好到讓人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這座牢籠里。
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真的嗎你發(fā)誓嗎”之類的問題。她只是撲進(jìn)我懷里，死死地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聲哭喊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這三年來的煎熬，有害怕失去的恐懼，有不被理解的孤獨(dú)，有終于被接納的釋然。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月亮都偏西了，哭到她的嗓子都啞了，哭到她的眼淚把我的衣襟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我抱著她，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沒事了”。
我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讓她哭個(gè)夠。
“陸沉舟?！彼K于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嗯?！?br>“你跑不掉了?！?br>“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彼宋亲?，重新把臉埋進(jìn)我胸口，“你是我的。從你說出‘不想離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br>“你反悔也沒用?！?br>“我不會反悔?！?br>“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
她在我懷里安靜了下來。
月光灑在我們身上，將兩個(gè)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墨跡未干的畫。
第七章 囚徒
知道真相之后，一切都沒有變。
我還是被困在這座宅子里，還是吃著殷蘿做的飯菜，還是穿著她挑選的衣裳，還是每天在她溫柔的注視下醒來和睡去。
可一切又都變了。
因?yàn)槲也辉偈恰吧蚨伞绷恕?br>我是陸沉舟。
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過去——雖然那些過去依然是一片空白，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別人的替身。我是我自己。
“你不想知道你的過去嗎？”有一天，殷蘿問我。
我們坐在湖心亭里，她靠在欄桿上，手里拿著一把團(tuán)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秋天的風(fēng)從湖面吹來，帶著微微的涼意。
“想。”我說。
“那我告訴你?！?br>“你愿意告訴我？”
“嗯?！彼掌饒F(tuán)扇，坐直了身子，看著我，“你問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br>我想了很久，最后只問了一個(gè)問題。
“沈渡……他是什么樣的人？”
殷蘿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復(fù)了正常。
“他很好。”她說，聲音很輕，“他是一個(gè)很好的人。溫柔，善良，正直。他對我很好，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br>“那你為什么……”
“殺了他？”她接過我的話，嘴角彎起一個(gè)苦澀的弧度，“因?yàn)槲爷偭恕！?br>“沈渡是個(gè)好人，可他太軟弱了。他不敢對抗家族，不敢違抗父母，不敢把我真正地娶進(jìn)門。他說要帶我私奔，說了一百遍，一次也沒有做到?！?br>“而你不一樣。”
“你從出現(xiàn)的那一刻起，就讓我覺得——這個(gè)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個(gè)人，是愿意為了我想要的一切去拼命的?！?br>“所以我選了你?！?br>“可沈渡不同意。他說你配不上我，說你只是個(gè)來歷不明的野小子，說你會毀了我。他要帶你走，要把你藏起來，讓我永遠(yuǎn)找不到你。”
“我不能讓他這么做。”
“所以我……”
她沒有說完，但我明白了。
她殺了沈渡，不是為了占有我，而是為了保護(hù)我。
在她扭曲的、病態(tài)的認(rèn)知里，這是保護(hù)。
“你不覺得我做錯(cuò)了嗎？”她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做錯(cuò)了?！蔽艺f。
她的表情暗了一瞬。
“可你是我見過的人里，唯一一個(gè)會為了我做錯(cuò)事的人?！蔽依^續(xù)說，“其他人都是對的，可他們不會為了我做任何事?！?br>“你是錯(cuò)的，可你愿意為了我去做一切?！?br>“包括**?！?br>“包括囚禁?！?br>“包括把自己變成一個(gè)瘋子?！?br>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陸沉舟，你這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
“我在說事實(shí)?！蔽艺f，“你是一個(gè)壞人，殷蘿。你做了很多壞事?？赡闶沁@個(gè)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br>“這不矛盾?！?br>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個(gè)笑容不是溫柔的，不是甜膩的，而是一種復(fù)雜的、苦澀的、帶著淚水的笑。
“陸沉舟，”她說，“你知道你也很瘋嗎？”
“跟你學(xué)的?！?br>她笑了，哭著笑了。
那天夜里，她帶我去看了那間廂房里的老人——我的父親。
不，不是我的父親。
是沈渡的父親。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我的時(shí)候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你不是沈渡。”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是?！蔽艺f，“沈渡死了?！?br>老人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我知道?！彼f，“我知道他死了。從我被關(guān)進(jìn)來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br>“他死的時(shí)候……痛苦嗎？”
我看向殷蘿。
殷蘿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不痛苦?！彼f，聲音很輕很輕，“很快。****，他連痛都沒感覺到就……就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睜開眼睛，看著殷蘿，渾濁的眼中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你愛他嗎？”他問。
殷蘿愣住了。
“你愛過我的兒子嗎？”老人重復(fù)道。
殷蘿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說出了一個(gè)字。
“愛?！?br>“可你殺了他?！?br>“因?yàn)槲腋鼝哿硪粋€(gè)人?！币筇}的聲音在發(fā)抖，“我……”
“夠了。”老人閉上眼睛，“夠了。我不想聽了?！?br>“你走吧。你們都走吧?！?br>“讓我一個(gè)人待著?！?br>殷蘿拉著我走出了廂房。
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殷蘿?！蔽医兴?。
她沒有回答。
“殷蘿?！?br>“嗯?！彼穆曇魫瀽灥?。
“你還好嗎？”
“我殺了他?！彼痤^看著我，眼眶里全是淚水，“我殺了沈渡。我殺了那個(gè)愛我的人，我殺了那個(gè)對我好的人，我殺了一個(gè)無辜的人?！?br>“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東西？”
“一個(gè)瘋子，一個(gè)***，一個(gè)——”
我抱住了她。
“你是殷蘿?！蔽艺f，“你是我的殷蘿?！?br>“你做了錯(cuò)事，可你是我的?！?br>“我不會因?yàn)檫@些事就不愛你?！?br>“因?yàn)閻垡粋€(gè)人，不是因?yàn)樗昝?，而是因?yàn)樗煌昝??！?br>“你殺了人，你騙了我，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這些我都知道?？晌疫€是愛你?！?br>“不是因?yàn)槲也辉诤踹@些，而是因?yàn)椤以诤跄悖仍诤踹@些更多?！?br>她在我的懷里哭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云層后面鉆出來，將整個(gè)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我抱著她，站在月光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被困住的窒息感，不是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
而是一種……釋然。
我終于知道了一切真相。
我終于知道自己是誰，知道她是誰，知道我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
我很清楚她是一個(gè)什么樣的人——一個(gè)瘋子，一個(gè)***，一個(gè)騙子。
可我不在乎。
因?yàn)樵谶@個(gè)世界上，沒有第二個(gè)人會像她這樣愛我。
病態(tài)地、偏執(zhí)地、瘋狂地、不計(jì)一切代價(jià)地愛我。
而我，也愛她。
不是因?yàn)樗?，而是因?yàn)椤褪撬?br>那個(gè)會為我做蓮子羹的她，那個(gè)會在屋頂上給我講星星故事的她，那個(gè)會在我懷里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她，那個(gè)**如麻卻對我溫柔至極的她。
殷蘿。
我的瘋子。
我的愛人。
我的牢籠。
第八章 牢籠
日子繼續(xù)過下去。
我沒有試圖逃走，也沒有想過要逃走。
不是因?yàn)椴荒埽且驗(yàn)椴幌搿?br>這座宅子是我的牢籠，可也是我的家。殷蘿是我的獄卒，可也是我的愛人。我在這里，有飯吃，有衣穿，有人陪，有人愛。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yàn)橥饷鏇]有殷蘿。
沒有那個(gè)每天給我做蓮子羹的人，沒有那個(gè)在我懷里撒嬌的人，沒有那個(gè)用盡全力愛我的人。
所以我不走。
“你真的不恨我嗎？”殷蘿經(jīng)常問我這個(gè)問題，一天要問好幾遍。
“不恨?！蔽颐看味歼@樣回答。
“你騙我?！?br>“沒有騙你。”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笑了?！?br>“那不是真的笑?！彼粗?，眼中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你的眼睛沒有笑?！?br>“殷蘿——”
“你不用騙我。”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殺了你哥哥，恨我把你關(guān)在這里，恨我剝奪了你的自由?！?br>“你應(yīng)該恨我?！?br>“恨我是對的?！?br>“不恨我的人，才是有病的?！?br>我看著她纖細(xì)的、微微發(fā)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說的對。我應(yīng)該恨她。
可我恨不起來。
不是因?yàn)槲也辉诤跛龅哪切┦?，而是因?yàn)椤以诤跛?，比在乎那些事更多?br>“殷蘿。”我叫她。
她沒有回頭。
“殷蘿，你看著我?！?br>她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
“你又哭了?！蔽艺f。
“我沒有?！?br>“你的眼淚都流到下巴上了?！?br>她抬手擦了一把，倔強(qiáng)地說：“沒有。”
我走過去，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殷蘿，”我說，“我不恨你。”
“你撒謊?！?br>“我沒有撒謊?！?br>“那你為什么不開心？”
“我開心?！?br>“你不開心?！彼虉?zhí)地?fù)u頭，“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開心。你的眼睛從來沒有笑過。從你來到這里的每一天，你的眼睛都是冷的?！?br>“你在這里不快樂?！?br>“你不快樂，是因?yàn)槲?。?br>“我是一個(gè)讓你不快樂的人。”
“你應(yīng)該離開我?！?br>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心疼。
不是因?yàn)樗蓱z，而是因?yàn)樗髅靼盐谊P(guān)在這里、不讓我離開，可她的心里比誰都清楚——我在這里不快樂。她知道我不快樂，可她不肯放我走。因?yàn)榉盼易撸蜁ノ摇?br>她寧愿讓我不快樂，也不愿意失去我。
這就是殷蘿。
這就是我愛的人。
一個(gè)自私的、偏執(zhí)的、瘋狂的、病態(tài)的——
可憐人。
“殷蘿，”我伸手把她拉進(jìn)懷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我沒有不快樂?！?br>“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我說，“我不快樂，不是因?yàn)樵谶@里。而是因?yàn)椤?br>“因?yàn)槭裁?？?br>“因?yàn)槲矣洸黄饋??！?br>她在我懷里僵住了。
“我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情，”我輕聲說，“記不起來我是誰，記不起來我從哪里來，記不起來我經(jīng)歷過什么。那種感覺就像……我是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書，只有結(jié)局，沒有開頭?！?br>“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gè)樣子?！?br>“不知道是什么讓我變成了一個(gè)可以接受被囚禁的人?！?br>“不知道是什么讓我愛上了你?！?br>她的身體在發(fā)抖。
“你……你愛我？”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說過很多次了?！?br>“可我以為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br>“你真的愛我？”
“真的?！?br>“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
她從我的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陸沉舟，”她說，“如果你騙我，我會殺了你?！?br>“我知道?！?br>“你不怕？”
“不怕?！?br>“為什么？”
“因?yàn)椤蔽疑焓植寥ニ樕系臏I水，“你舍不得?！?br>她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個(gè)笑容是真實(shí)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燦爛的。
“陸沉舟，”她說，“你完了?！?br>“你惹上了一個(gè)瘋子。”
“一個(gè)愛你的瘋子?！?br>“你跑不掉了?！?br>“我知道。”我說，“我不跑。”
尾聲
很多年以后，那座宅子依然矗立在那里。
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又一年。
宅子里住著兩個(gè)人——一個(gè)男人，一個(gè)女人。
男人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可他的眼睛依然是年輕的，明亮而溫和。女人的臉上已經(jīng)有了皺紋，可她的笑容依然是美的，溫柔而繾綣。
“陸沉舟。”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聲音很輕很輕。
“嗯?！?br>“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這里?！?br>男人低頭看著女人，嘴角彎起一個(gè)淡淡的弧度。
“不后悔?！?br>“真的？”
“真的。”
“為什么？”
“因?yàn)椤蹦腥颂痤^，看著遠(yuǎn)處盛開的桃花，目光悠遠(yuǎn)而溫柔，“這里有最好的桃花，最好的蓮子羹，最好的人。”
女人笑了，把臉埋進(jìn)男人的胸口。
“油嘴滑舌?！?br>“跟你學(xué)的?！?br>桃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落在他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來，帶著花香，帶著歲月的痕跡，帶著兩個(gè)人幾十年的相守。
“殷蘿?！蹦腥撕鋈婚_口。
“嗯？”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會來找我嗎？”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會?！彼f，“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br>“然后呢？”
“然后——”女人抬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漆黑如墨的眼睛如今已經(jīng)有些渾濁，可里面的光芒依然明亮，“然后我會把你關(guān)起來，鎖在我身邊，再也不讓你離開?！?br>男人笑了。
“好。”他說，“我等著?！?br>女人也笑了，眉眼彎彎，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桃花林深處，兩個(gè)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依偎在一起，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像是在看一場永遠(yuǎn)不會落幕的戲。
這場戲演了幾十年，從青絲演到白發(fā)，從年少演到年老。
沒有觀眾，沒有喝彩，只有兩個(gè)演員，和一座永遠(yuǎn)不會打開門的牢籠。
可他們不在乎。
因?yàn)樗麄冃母是樵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