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早晨------------------------------------------，姜喜被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吵醒。，天色還沒大亮，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是那種灰蒙蒙的白?？簧弦呀?jīng)空了，霍廷深那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似的，一看就是當(dāng)過兵的人。，咳嗽聲是從院子里傳來的，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刻意壓著嗓子，怕吵醒人。，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推開屋門。，她打了個寒顫。，霍廷深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褲腿挽起一截，露出左小腿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左腿使不上勁，他時不時要把膝蓋伸直緩一緩，動作很小心，像是怕弄出太大動靜?！澳阍趺雌疬@么早？”姜喜走過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眼神溫和：“吵醒你了？沒有?！苯苍谒磉叾紫拢焓衷嚵嗽囧伾w的溫度，“做的什么？玉米粥，加了點紅薯。”霍廷深指了指旁邊灶臺上的一碟咸菜，“昨天大嫂送來的，我切了點，配粥吃?！保械么旨毑痪?，刀工粗糙，但量不少，夠兩個人吃兩頓。“你腿又腫了?！苯材抗饴湓谒笮⊥壬?，眉頭微皺。：“沒事，**病。”
“什么沒事?！苯舱酒饋?，埋怨道，“吃完飯我給你**。昨天就說好的，半個月見效，你不能***。”
霍廷深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兩人把早飯端進屋。
玉米粥熬得稠乎乎的，紅薯切成了大塊，甜絲絲的。白面饅頭昨天吃了，今天桌上只有兩個雜面窩窩頭，一看就是霍廷深特意留給她的。
“你吃這個?！苯舶岩粋€窩窩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他，“你力氣活多，得吃飽。”
霍廷深沒接：“你太瘦了，你吃。”
“我是大夫，我說了算。”姜喜直接把窩窩頭塞進他手里，“再說了，你腿好了才能多干活，這是長遠投資?！?br>霍廷深愣了一下，隨即微微笑了。
這是姜喜第二次見他笑。不像昨天那種冰雪消融的感覺，今天的笑更自然，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看著讓人心里暖洋洋的。
“行，長遠投資?！彼Я艘豢诟C窩頭，含糊不清地說，“那我得好好吃，別讓你虧本。”
兩人就著咸菜喝粥，誰也沒再說話，但氣氛一點都不尷尬。那種默契像是相處了很久的夫妻，安安靜靜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吃完早飯，姜喜把碗筷收了，從包袱里拿出銀針包。
“上炕，褲腿卷起來?！?br>霍廷深依言坐在炕沿上，把左腿褲腿挽到膝蓋以上。
那道傷疤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從小腿外側(cè)一直延伸到腳踝，像一條蜈蚣趴在腿上。傷疤周圍的肌肉有些萎縮，顏色也比正常皮膚深，摸上去冰涼。
“昨晚又疼了？”姜喜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壓傷疤周圍的穴位。
霍廷深身體微微繃緊，但沒躲：“還好，能忍?！?br>“騙人?！苯蔡ь^白了他一眼，“你凌晨咳嗽那會兒，是疼醒的吧？寒氣入骨，夜里最難受?！?br>霍廷深沉默了一瞬，眼神有些復(fù)雜：“你耳朵倒是靈。”
“大夫的耳朵，不靈怎么行?！苯泊蜷_銀針包，取出幾根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忍著點，今天多扎兩針，幫你把腿里的寒氣逼出來一些?！?br>第一**下去，霍廷深眉頭都沒皺一下。
第二針、第三針……直到第七**進足三里穴，他才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疼吧？”姜喜問。
“酸，脹?！被敉⑸钌钗豢跉?，“腿里面有熱氣在竄?！?br>“這就對了?！苯矟M意地點點頭，“氣血在通，說明有效果。以后每天扎，等哪天你覺得腿不涼了，就能正常走路了。”
“能正常走路？”霍廷深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光。
“能！”姜喜語氣篤定，“不僅能正常走路，還能跑能跳。你這腿骨頭沒壞，就是筋脈堵了，加上寒濕太重。我給你疏通開了，再配合藥膳調(diào)理，半年之內(nèi)，保你跟正常人一樣?！?br>霍廷深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姜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沒什么?！被敉⑸钜崎_目光，聲音低了幾分，“就是覺得……娶了你，是我運氣好。”
姜喜臉一熱，趕緊低頭拔針，嘴上卻不饒人：“知道就好。以后好好干活，別讓我虧本?！?br>“不會?！被敉⑸钫J(rèn)真地說，“肯定不讓你虧本。”
扎完針，姜喜讓他躺著休息，自己去院子里收拾。
說是收拾，其實就是到處看看，熟悉這個新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東邊是灶房，西邊是柴房，正屋三間，他們住中間那間，左右兩間空著，堆了些雜物。院墻是土坯壘的，有些地方已經(jīng)開裂，用木棍撐著。院子里有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著有點凄涼。
但姜喜一點都不覺得失望。
她蹲在棗樹下，用手扒了扒泥土，黑油油的，挺肥。等開春了，可以在樹下種點菜，省得總?cè)ゼ腺I。
她又轉(zhuǎn)到柴房看了看，里面碼著一堆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墻角放著幾把農(nóng)具，雖然舊，但都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養(yǎng)過的。
這個男人，過日子是把好手。
姜喜心里默默給他加了分。
轉(zhuǎn)完一圈回到屋里，霍廷深已經(jīng)起來了，正坐在桌邊擦他那把**。
“腿不疼了？”姜喜問。
“好多了。”霍廷深頭也不抬，“你扎完針，腿里暖洋洋的，舒服?！?br>“那也不能累著。”姜喜在他對面坐下，“今天就在家歇著，哪也別去。”
霍廷深放下槍，看著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上山?！苯舱f，“昨天去黑市，山楂片賣得好，但存貨不多了。我得上山看看，還能不能采到野山楂。順便找找別的藥材，春天快到了，得提前準(zhǔn)備?！?br>“山上路不好走?！被敉⑸畎櫭?，“我陪你去。”
“你腿剛扎完針，不能走山路?！?br>“那我更得去?！被敉⑸钫酒饋?，語氣不容商量，“你一個人上山，我不放心。這附近山里有野物，開春了，餓了一冬天的東西，兇得很?！?br>姜喜想反駁，但看他眼神堅定，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你在山下等著，我自己上去采?！?br>“到時候再說?！被敉⑸畎?*背在肩上，“走吧，趁早。”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院門就被拍得砰砰響。
“廷深！開門！”
王翠花的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鍋底。
姜喜看了霍廷深一眼，他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了。
“我來開門?！苯舶醋∷氖郑吐暤?，“你別說話，看我的。”
霍廷深皺眉：“她不好對付?！?br>“我見過更不好對付的?！苯残α诵?，拉開院門。
王翠花穿著一件半新的紅棉襖，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一進門就往屋里張望，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
“喲，弟妹起這么早啊？”她皮笑肉不笑地說，“我還以為你們小兩口得睡到日上三竿呢。”
“大嫂來得也早。”姜喜擋在門口，沒讓她往里走，“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王翠花伸長脖子往屋里瞧，“廷深呢？我找他有點事。”
“他腿不舒服，在歇著?！苯猜曇羝降?，“有什么事跟我說也一樣?！?br>王翠花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跟你說？你能做主？”
“這個家，我現(xiàn)在做主?！苯膊槐安豢?，“大嫂有話直說?！?br>王翠花被她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但還是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在她面前晃了晃。
王翠花把紙展開：“這是廷深當(dāng)兵時候，部隊給的一張什么……傷殘補助申請表。我昨天翻箱子翻出來的，這應(yīng)該是家里的東西吧？”
姜喜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蓋著部隊的紅章，確實是霍廷深的傷殘補助申請表。
“這表格填好了，能領(lǐng)一筆錢?！蓖醮浠ㄑ壑樽愚D(zhuǎn)了轉(zhuǎn)，“廷深現(xiàn)在有你了，用錢的地方多。這表格給我，我去幫他跑手續(xù)，領(lǐng)了錢分你一半，怎么樣？”
姜喜笑了。
這笑容讓王翠花愣了一下，心里莫名發(fā)毛。
“大嫂，這表格上的日期是去年的?！苯仓钢垙埥锹?，“過期了，現(xiàn)在填了也沒用。”
“什么？”王翠花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那……那怎么辦？”
“沒辦法?！苯矓偸?，“過期作廢?！?br>王翠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攥著那張紙的手都在抖：“那這錢不就沒了？”
“本來就是沒影的事?！苯舱Z氣平淡，“大嫂要是沒別的事，我們還要上山，就不留你了。”
“你……”王翠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罵罵咧咧，“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嫁了個殘廢還這么橫……”
姜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輕輕關(guān)上門。
“厲害。”身后傳來霍廷深的聲音。
她回頭，看見他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屋門口，眼里帶著笑意。
“你聽見了？”
“聽見了?！被敉⑸钭哌^來，“那張表格的事，我都忘了，你一眼就看出過期了？”
“日期寫得明明白白。”姜喜說，“你大嫂想占便宜沒占成?！?br>霍廷深看著她，說：“我以前覺得，這家里最難對付的就是大嫂?，F(xiàn)在看來……”
“看來什么？”
“看來你比她難對付多了。”
姜喜噗嗤一聲笑了：“你這是夸我還是罵我？”
“夸你?！被敉⑸钜残α?，“真心實意地夸你。”
兩人對視一眼，姜喜莫名覺得臉上有點熱，趕緊轉(zhuǎn)身往院外走：“走吧，上山。再磨蹭天都黑了?！?br>“走吧。”霍廷深跟在她身后，步伐比昨天輕快了些。
走出院門時，姜喜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破舊的小院。
土坯墻，歪脖子棗樹，漏風(fēng)的窗戶。
但這是她的家了。
“走快點?！被敉⑸钤谇懊娴人?，“山上風(fēng)大，別凍著?！?br>“來了來了?！苯残∨軆刹礁纤?，兩人并肩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晨光從東邊山梁上灑下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